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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企李街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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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惠老头提早回来, 淮真简直都不知今天这剧该怎么收场。直至见那衬衫上系了小领结的黑瘦身影,淮真才终于松了口气, 得以将自己从药材柜台后面推出来。

黑色座钟指向七时三刻, 惠大夫此刻回来倒有些反常。

西泽见是个老者, 从长凳起身, 错身为他让道。

惠大夫背手往里走几步, 以土味英文问道, “做什么来的?”

西泽望向淮真, 尚未答话, 便听这老头子又是一句,“小青年谈恋爱约会, 上速必尔曼, 上拉斐特, 上金门公园去!上我这医馆做什么?有病治病,无事请走。”

淮真有人仗势撑腰, 底气也足了三分, 趁机瞪西泽, 心说, 听到没有,有病治病,无事快走!

西泽笑看她一眼, 回答惠老爷, “有。”

“会讲广东话, ”老头唷一声, 打量这外国人,问他,“有事还是有病?”

西泽笑着说,“有病。”

老头瞧他一眼,兀自以国语嘀咕几句,“白人上我这门治病,也是稀奇。不过你得等等。”又拍拍手,“阿金阿开,加把劲,将洪爷从车上扶下来。淮真,去里间床上铺张干净被单。”

淮真心头一个咯噔,应了一声,推开药柜一旁针灸间的门。

小小黑砖房间,刚好容下一张木板床与一张柜子。她从柜里取出床单,铺在板床的黑色棉絮上,将枕套铺在荞麦枕上。

刚做好这一切,洪爷就被两个黑壮打手搀进来躺下。黑红色褂子,黑色布鞋,闭着眼睛,从头发梢到指甲尖都透出一股子精致,看起来也精神无两。

“替洪爷将褂子解开一些,再翻个身。”惠老头道。

阿金阿开道:“冒犯了。”

洪爷摆一摆手,两人便上前来小心解他胸口纽子。

刚转头要出去,惠老头叫住她,“去烧一套九针进来。”

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因医馆夜里少开门,故而昏暗长廊上只亮了盏钨丝灯。淮真一出门,西泽就立在那里,就着光,仰头看墙上挂着的几套人体穴位图。

见她出去,西泽让了让。还没等她松口气,又从后头跟了上来。

淮真从柜子里取出一套九针,放到煎药炉子上烤,西泽就在一边一直看着。

时值点,都板街上静悄悄。另一旁门口,阿开阿金一人衔了只旱烟,一边吸,一边回头来将他两一瞬不瞬盯着。

气氛怎么看怎么诡异。

淮真烧着提针,轻声跟他提醒,“没事快回去吧。”

西泽没出声,微微弯腰好奇看着。

九针有粗有细,尤其那根扁长铍针,带个槽,像古人祭祀引血似的,光看一看便让人瘆得慌。

“这是做什么的?”

“治病的。你什么病也想挨两下?”

西泽问,“什么病都非得挨吗?”

淮真道,“你不知道唐人街最恨什么人吗?上回在戏院没敢要你的命,这一次,要是洪爷一个不高兴,叫老友神不知鬼不觉扎错你几个穴,下半辈子哪天半身不遂的都不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光线一暗,一个高大影子俯身将她半个身子罩住,额头上着了一记,温热的。

阿开阿金烟都不吸了,嘿嘿笑起来。

轰地一声,淮真整张脸烧得滚烫。

西泽直起身子,一脸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两指拾起锋勾针若无其事问她,“这又是什么?”

淮真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着,伸手捂着额头,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干什么?”

阿金阿开看热闹不嫌事大,吐着烟圈,笑嘻嘻地起哄,嘴上骂着,“做咩呢,做咩呢番鬼佬!”

“不可以?”西泽笑着指了指自己下颌,“那你上次亲我干什么?”

左边那个小小人本来准备的一堆说辞此刻半点不剩,只剩下一句没什么气势的:“中了大奖,我高兴不可以吗?”

西泽盯着她看了会儿,嘴角一动,扯起点笑,“那我也高兴。”

淮真气的就差没把手头那套针扔街上去。

阿开大声喊道:“讲国语,请讲国语,讲英文,人家听唔明啦!”

淮真冲两打手:“有你咩事!”又转头换了英文,“你倒是有什么事可高兴的?”

惠老头这时探身问道,“搞这么久,九根针头谈起恋爱来了?”

阿开阿金立刻抽起烟聊起天。

淮真欲哭无泪,“就来了。”

将针头整齐排好,捧着布袋转身进长廊。快到门口,一回头,发现西泽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一见她回头,立刻假装在读一张壮阳广告报纸。

淮真咬牙:“还不快回去,等着挨揍呢?”

西泽认出她的字体,岔开话题,“这英文字你写的。”

淮真道,“关你什么事。”

门“嘭——”地关上,那瞬间,门外人听着声音,骤然微笑起来。

门里面,淮真耳根上一点红仍没来得及消退,小心将九针捧过去。

洪爷已已解开衣服,背面趴着,看不见脸。

平日看保养得体的脸部,尚还看不出来,此刻那已然褶皱松弛,长满斑的背脊肌肤暴露了他的年纪。

但那几乎长到脖子根,骏马一般茂密的毛发,依然昭示着,此人尽管年事已高,却无可否认做了大半辈子人中龙凤,马中赤兔。

惠爷小心翼翼用一只剃刀替他刮掉脖颈上的头发,露出惨白无血色的肌肤。

洪爷一声叹息,“你我斗了半辈子,仇的怨的一笔笔算,也能算个不共戴天。可我这身子,这脖子,除了交到你手里,到谁手中,都不放心。”

惠老头道,“是你这辈子活得太小心。”

洪爷道,“我手头百廿多条命,这辈子不知多少个不眠夜发着冷汗骤然惊醒……一怕死人趁我入眠夺梦,二怕活人趁我不备夺命。我不似你,怎能不小心?”

惠老头道,“具已矣。”

洪爷也是一声叹息,“你我都老了。”

淮真这才恍然。除非洪爷生病,换了旁人,也没这个能力叫惠老头这个点赶回医馆来。

听着两人说话,淮真立在门口,也不知该走该留。

洪爷突然问道,“门口那小子,就是上回害我输了赌局,在戏院救你出去的恩公?”

淮真不知道他对西泽安的什么心,不太敢接话。

洪爷道,“能找到个有钱白人小子,还好巧不巧是个共和党的,也是你有本事。”又说,“你过来。”

淮真靠近一点,洪爷接着说,“好好看着惠爷怎么施针。惠爷这手艺放便任全国也是一绝,学来不亏。”

她应声,“我愚钝,怕学不好误人性命。”

洪爷道,“我那六子便是没本事至此,不也打得一手佛山拳?”

淮真道,“也误人性命。”

气氛安静了片刻,洪爷突然大笑起来。“白鬼要规矩,我们就没规矩。不误人性命,不叫那群白鬼心有芥蒂,谈之色变,这唐人街早被铲平了。”顿了顿又说,“前五个儿子个个本事比天大,在这美国土地活得风生水起。只这小儿无能,若不学得一手恶人本事承我衣钵,也不知如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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