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 / 2)
方绝鹤慢吞吞地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向窗外看,脚步声踏着雨,尽管刻意掩盖声响,还是有微弱的音传出。这阵脚步很慌乱,方绝鹤借着月光,看到一抹暗红色影子,不是别人,正是杜西关。</p>
杜西关看来心事重重,从东边屋中推门而出,跑去了紧挨着方绝鹤居所的西屋,那门一拍,再无动静。</p>
方绝鹤不动,待雨声稳了,才蹭着屋壁蹲下身。东屋应是杜景之居所,杜家此行带的人手不多,这边只跟了些年轻弟子,许有更多人去了他处。</p>
杜景之作为暗堂之主,若就这般与明离君交好,于明庭来说并不是好事。杜清之怎么甘愿?</p>
杜清之等的是翻天覆地,杜景之等的是水到渠成,二人定要较出一个高下,杜家才能真的安稳。</p>
方绝鹤参不透其中奥妙,两耳听着外界声音,交叠两袖,支起一条腿,雨声逐渐停了,只剩檐上积雨,一滴滴地汇入地上水涡。他缓缓闭了眼。</p>
一大早,方绝鹤将醒不醒,觉得身上多了层布,慢悠悠地睁开眼,傅观止那身避水外袍披在他身上。衣上一股淡淡的木香,罩着方绝鹤,教他后夜睡熟了去。</p>
傅观止不在屋中,早上已有些清寒,一人独醒便更觉孤寂。屋外有几名杜家弟子路过,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的是汴华独有的腔。方绝鹤听了个大概,一个打挺,掀起外袍,追着那几人声音,推开窗,将头伸出窗外,打了个招呼。</p>
几名弟子是从东屋出来的,见方绝鹤冒出头,也都有礼地回了,却避开了他余下的热情,绕路准备远走。</p>
方绝鹤需活动一下筋骨,直接翻窗出了屋,玩笑道:“一路上听你们说了什么‘天公不作美’一类的话,怎的,莫不是山路泥泞积石堵了吧!”</p>
几名弟子怪异地看他:“确实是,后夜里我们几个去探路,那边堵得死,恐怕两三天也开不了路,便想着绕远路走了。”</p>
方绝鹤没想到自己的臭嘴真说中了,脸上洋溢着的笑也收了,与几名弟子面面相觑,尴尬一笑,分道扬镳。</p>
他手里拎着傅观止的外袍,悠然地跨了几步,四处看了看。院落环形相呈,屋与屋相对,中间两道十字游廊相连。</p>
傅观止不知何时出了去,又去往了何方,院子里冷清,雨水痕迹十分明显,廊中石凳也冰冰凉,没有可落座之地。</p>
还没环视一圈,西边屋里叮当响了两声,屋门被人推开,杜西关从中出来,手中握着把剑,与方绝鹤目光相对,他明显愣了,远远地朝方绝鹤点了头。</p>
而后廊中几名弟子赶去,与杜西关说了几句话,方绝鹤听不到声音,辨唇语依稀看出说的是——</p>
“阮先生说此行不得延误,堂主却一点也不急于赶路,这可如何是好?”</p>
这位阮先生想必是杜家的门客,杜家向来喜欢听别人出主意。</p>
方绝鹤回了屋,等了会儿,有弟子来传话,说是要再宿一晚,明日一早启程。</p>
方绝鹤自然无异议,又呆坐,将外袍掂在手中,反复看了看,趁着傅观止未归,将头凑去轻轻嗅了嗅其中木香味。</p>
琼落松顶,尖端凝白,是覆了雪的松香。</p>
此人有不俗身手,偏生给他一种处世未深之感,实在是矛盾,莫不是哪家的骄矜公子被放出来历练了。</p>
方绝鹤又嗅了嗅,忽的怔住,不知自己偷闻香气这般行径有何用意,就想着莫要被发现了才是。抬起头时,把那外袍随手堆在了一旁,忍不住去看了看,觉得有失礼节,只得将那袍子叠好了。</p>
方绝鹤终于能偷闲,斜靠在短榻上,两手支着身子,向窗外看。</p>
乌云散去,晨光熹微,院中桂树开的欢庆,香气弥漫,闻得他有点醉了。倒不知三秋桂子比起十里莲荷来,哪个更能入诗眼。</p>
方绝鹤散漫地看,余光中忽地进了两人身影,这两道身影逆着光,他收了闲心,向院口看去。</p>
傅观止神色专注,今日将发用一根细线随意束了起来,除去那身玄色衣袍,他仅两层衣傍身,孑孑清绝。</p>
他手中提了两包油纸包裹的吃食,步子缓慢。身后跟着一个小人儿,慢慢走来,方绝鹤这才看清竟是明离君爱女,乳名是晚晚的。</p>
晚晚左手里拿了块芝麻糖,右手也提了一包,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看傅观止,傅观止却不理睬她。</p>
晚晚笨拙地跟着,傅观止步子大,小人儿就像跑起来一般。傅观止终于看向她:“你要做什么?”</p>
晚晚献宝般递给他一块糖,傅观止皱眉看着,冷冷地道:“不吃,莫再跟着我。”向前走出两步,好像觉得不妥,回过身从晚晚手里抢了那块糖:“好了,莫再跟着我。”</p>
方绝鹤看得一清二楚:“……”</p>
傅观止大步走回屋,雨后秋有些薄凉,他身上却热浪滚滚,随着脚下动作,卷进屋中。</p>
方绝鹤紧盯着他,不说话,嘴里哼着小曲儿,瞎哼乱唱,也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傅观止将那包小吃放在桌上,打了开,甜香的食物气息溢出,是包豆团,旁边还有两块烧饼。</p>
“今日走不了了,山路遇堵,怕是要再歇上一夜。”方绝鹤自觉地靠拢过去,看着那面脆油香的烧饼,觉得下口定松软酥脆,不由口舌生津,有些馋了。</p>
傅观止只应了一声。</p>
方绝鹤自他身上嗅到了比衣上还重的雪松香,眼神一动,心思慢慢不在烧饼上了。他思来想去,也不知夜里怎么就睡得沉,竟连傅观止离去都未察觉,便开口问:“怎得不唤我同去?”</p>
傅观止默了默,看了方绝鹤一眼,平平地道:“我唤了七声,你不醒。”</p>
方绝鹤:“……”</p>
“你指尖很凉。”傅观止轻声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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