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一百一十九章(1 / 2)

加入书签

雪松枝柯寒如铁, 一场初雪唤醒了冬的狼性, 接连多日便再不放晴,雪还没有化开。</p>

沈应离坐在亭中, 身上掩了件绛色裘衣,正抱着无鬼剑,在等茶炉里的水煮沸。这期间他不断同那把剑窃窃私语, 一概不理睬人, 任尹满手上公文卷堆积成山, 也没看过一眼。</p>

沈贯来见了他两次,说了有关灾荒的一众事, 沈应离点头应付过去,再没什么反应, 只盯着剑发呆。</p>

沈贯低头看着他, 看到绛裘下只裹着薄薄一件单衣, 没有多想,伸手就帮他拢住了热气,而后马上怔住,脸色变得铁青, 没有等沈应离回应,转身就出了亭子。</p>

这场灾荒赶得不好, 赶上一个冬天,赶上一个沈应离, 便是占不到老天的便宜, 又让人无良策, 只能慢慢挨过去。</p>

沈应离两次亲出赈灾,那也只是救得了一时,不是长久之计。渐渐,他觉到身子骨虚了,很容易就倦怠,便也不再出浮榕窟,不再出暖阁。</p>

这场灾荒又使得民间谣言四起,说起了沈应离十几岁时就天生神通,是能看见鬼魂的。谁知这话被人们开始流传,越传越邪乎,最后传成这神通便是引来祸端,为祸人间。</p>

沈应离颈窝还落着红痕,这几日都披着裘衣,封住领口,谨慎小心得很。</p>

爪依旧只是值夜,却没再能见到沈应离的人,暖阁分明就立在那里,可两个人远得像海阔山遥。</p>

沈应离总是无眠。</p>

初雪走后的第五日,夜里,他把撰魂带在身上,悄悄凭栏,有意无意地听着北风声,辨认着里面有无熟悉的气息。</p>

沈应离又坐到树下,看着雪屑被卷到脚边,生出了几分落寞。他把剑把在手,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对着雪松下的影子,又说不出什么有温度的话来。</p>

这气息他是熟悉的,无意间就记到了心上。</p>

沈应离捏住雪屑,微微侧目,心里一动,找回了床榻之间暖遍的感觉,忽然想表现得亲近一点,不让这人那么怕他。</p>

他几番开口,都觉得太冷,最终缓缓说:“我的绦带上,挂着玉玦。”</p>

爪听到了,他没有接话。</p>

沈应离有些紧张,把雪屑拢成一团,顿了顿,叹声笑:“你动作太大,把它摔碎了,我就那一块。”</p>

沈应离的暖阁中藏宝无数,怎么会缺一块小小的玉玦?他撒了一个拙劣的谎,玉玦早在衡州摔碎了。</p>

爪没有现身,却是深信不疑,在雪松下踟蹰良久,“我做一块给你。”</p>

沈应离抬起头。他自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甚至觉得可笑,只是喜欢这种被人妥善回应的感觉,挑眉应道:“好。”</p>

爪不再出言,沈应离捏出一团雪,放在树下,起身回了暖阁。</p>

通向嵇山的大江结了一层冰,这条江分支四通八达,在划出江左江右前,舟楫往来不绝,商船最是繁盛,而今是只听江声,不见船影。</p>

次日午时,尹满在冷峭寒风簇拥中,匆匆行进暖阁。阁里生着火,沈应离正拭着剑,青锋烁出暖光,尹满却惊了满头冷汗,他把各城收上的文告放到桌上,焦急道:“主子,这……您得听听,涧州城那边又兴了义军,这次闹得阵势大,还和盗匪们勾结到了一起。说是……说……”</p>

沈应离没有抬头,笑了笑:“涧州城?不是只剩了一群喜欢坐而论道的文生么?由他们去吧。”</p>

尹满万分惊惶,“主子,您得听后面的话。这群人不知怎么和江右有了往来,那些方士们已经十天化一城了,这事传到了这边,您用怨气镇压他们恐怕不太够呢!大伙儿都喊着要光复……”</p>

尹满害怕了,渐渐收声,沈应离沉吟不语,想了很久,脸色骤变,把撰魂甩到了一旁,“十天?”</p>

尹满连声应“是”。</p>

沈应离心神恍惚,偏头看着剑,像根木头似的,又是良久,还是笑:“由他们去吧。”</p>

尹满大震,抬头看他,沈应离也抬头,露出几分惬意,玩笑般道:“能杀了我,也是他们的本事。”</p>

尹满不敢再说了,捏着最后一事,闭了嘴。</p>

沈应离留在涧州城的耳目们编练了一支新军,可惜还没到用武之地,先被江右传来不知真假的传言击垮,士卒们四散溃逃,已被城民们指着骂“丧家之犬”了。</p>

沈应离建起的宫殿并非以人心为基,它只是被摆在土地上的孤垒,没有谁人扶持,狂风卷来时,轻飘飘就能被吹上天。</p>

而他的耳目们还耽于声色权势之中,日夜交些自欺欺人的函件,每封都说江右早晚称臣纳贡,每封皆在巧言令色讨俏卖乖。</p>

年末这日,已是傍晚时分,浮榕窟行进一队车马,引来一众侍从围观。城中许久不曾进过贡车,反而是向外不停运米运粮,这队人自知是稀客,却不敢拖延,急匆匆向宫殿而去。</p>

这队车马从江右而来,尹满只撩开车帷扫了一眼,马上就变了神色,唤来一干侍从簇拥着,将人引去,已经到了暖阁外。</p>

沈贯正翻书,沈应离在一旁烤炭火,看来都无精打采的,尹满小跑着进去,探出大半个脑袋,“主子,那江右边啊,懂事了,送来几个人,看样子是要和您议和呢!”</p>

沈应离没有动:“什么人?”</p>

尹满向外看了一眼,迟疑一下,“秋家大小姐。”</p>

沈贯动作一顿,沈应离猝然抬头,茫然地看尹满,手下炭火翻出白灰,同那红火一并炸出了朵花。</p>

秋家?秋家大小姐?秋疏衣?怎么是她?</p>

沈家没落后,姚家一家独大,秋家援兵被拦在城外,已是明显与沈家站了队,想来姚家定是百般刁难,这些年的日子不会好过。</p>

至少沈应离重回都城时,未在那一群达官显贵中看到有秋家谁人。</p>

他早有一肚子的话想同秋家人说,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一问秋疏衣……比如:谢风剑术如何了?秋世叔身体可还好?她自己后来几年里可有遇到良人?</p>

可他不想让秋疏衣看到现在的他。</p>

沈应离恍惚不已,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尹满忙要上前搀扶,就见沈应离把手举着摇个不停,而后一脚把撰魂踢到床下,“我不见!”</p>

这声落下,他也发觉自己把剑踢走了,看不见了,好像安心一些。沈应离顿了顿,抬头看看尹满,看了看沈贯,静了一息,忽然笑开,“……让她进来吧。”</p>

炭火烧得更旺了。</p>

影子们悄然遁进暖阁,秋疏衣在宠信的侍人搀扶下慢慢走来。</p>

十年前,秋家大姑娘出行,哪次不是车马鱼贯,侍从如云,而今,身边也只剩了伶仃一人。</p>

她穿了一件红色翻金边的袄,额上颈上有了浅纹,一路舟车耗费体力,面容泛白,也再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p>

秋疏衣变得寡言,顶着妇人发髻,眼睛还很亮,迈进暖阁后却不敢抬头,怯生生地站住了,她心里知道孰轻孰重。</p>

沈二没有坐着高椅,他坐在杌上,曲着一条腿,下巴压在膝头,袍子委在脚边,对着她招了招手,动作小之又小。</p>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