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赴约(1 / 1)
第二日大早,卜昀便一个人先到大夫人处问安。进到正厅后右拐入东边糜夫人日常起居的屋子,却见只有她和玉儿主仆两个在用早饭。原来糜夫人虽是大户的嫡出小姐,但平日里生活并不如何奢靡。自夫君一病去了之后,平常贴身侍奉的丫头更是只剩了玉儿一个。所以平日里主仆两个坐卧皆在一处。玉儿是她当初嫁到卜家来的陪房之女,如今年纪也不过才十六七。人也就罢了,除了老实勤谨并无别的出彩之处。原来糜夫人素来不喜陪侍之人轻佻活泼,因此这一二年间,原来大爷身边挑上来的人到了年纪出去嫁人了,她也并没添补,只把自己心腹的女儿挑了上来,看中的就是她这本分踏实的性子。
只说卜昀照常按礼侍奉,却果见她并无一丝病态,心知她必料定自己今日会来这里一遭,竟是一丝伪装也无了。俟饭毕,糜夫人便吩咐玉儿去老夫人那里看看起身了没有。玉儿似也知其意,并没多问便走了,只留他娘儿两个独自说话。
糜夫人示意卜昀近前来,命他坐了,方缓缓开口道:“我知你平素心事,想要开解,却不知如何先取信于你。今日你既然来了,想必是对我还有几分信任。我也不怕对你明说,你父母并你小时之种种事情,确与糜家不无关系。但却与我无涉,你可信我这话?”糜夫人停了一停,见他脸上并无惊异之色,遂继续道,“你若信我,我便有一物予你。若不信,从此我便丢开手去只看着珠儿了。横竖你也大了,我只当是白白抚养了你一场。”说罢便抬手拭泪。
卜昀回想过去,心中也明白。大夫人面上对他虽从来都是淡淡的,但从来不曾仗着当家主母的身份苛待于他。不然虽有祖母庇护,他也不得平安长大。后来到了该明世务的年纪,也不曾阻挠过他读书拜师,反倒不时从旁协助,帮他调停过不少事情。如今既然她有心要拉拢自己,不妨先应下来,看她有什么要说的。心下既是这么想的,口中便也称诺。糜夫人见他应了。便回身从旁边象牙嵌花的炕柜中间抽屉里拿出了一本书递予他。
“这是你母临终之时给我的。”说着,见卜昀神色似有疑惑,便又道:“你不必先来疑我,当时老夫人也在。你去一问便可知道真假。”
“卜昀不敢。只是既是母亲给的,为何从不曾听大太太提起过?”
“这是你母亲嘱我如此的。她是何意,也并未言明。你和你媳妇两个都是聪明人,拿回去或者可以解得一二。只是从此莫要再干那些诸如以身喂毒的蠢事来了。”卜昀正要回这话,却听得外边玉儿隔着窗户回说老太太已经起了,正问起大太太身上好了不曾。糜夫人便挥挥手示意他不必说了。卜昀知她是要更衣至祖母处请安,便也告了辞先下去了。
他照常抄了专供仆妇走的小道回到自己院中。见程吟正站在门口巴巴的等着他,心中不觉一暖。便快走几步携她一起进了屋,见四下里并无旁人,便拿出母亲所赠大夫人的那本书来两人同看。不出他所料,这正是前日里程吟看的那书所缺半本。只可惜两人翻遍了全书,也并未找到第二个印章,不禁大失所望。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卜昀却灵光一闪,道:“咱们也不必丧气在先。如今有了这本书,便有好些事可做了。”见程吟似有疑惑,又解道:“这书既然是你我母亲遗物,书上又有方程二人的章,那自然是先在二人手中辗转,后才有分书之事。我母亲必是从姑苏方家或者我父亲处得来的。而你母亲并非是姑苏本地人士,可是你父却是。一本书怎可有两个来头?可知这书的根子还在姑苏。我听说当年我父亲出事,程家原是要担些干系的,可没过多久程家便也败了,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联系。舅父当年与两家皆有来往,你我母亲当年便是熟识的也未可知。只是如今要知道这书的底细,却还须得再去姑苏一趟。”
“或者修书到卜家,想必程哦此刻应已到了那里。”
“不妥,大夫人既然知道你是假冒的了,那边难保没人知道这件事情。若是书信到了别人手里,咱么岂不失了先机?只是如今既要稳住两边的人,我们二人却不可轻易举动。”
“我倒是有个帮手可以找找,只是如今我出不去这个门,须得等上一等。”
过了十日,便听外头有人报说姑苏那边少夫人家里来了人。原来当日程哦虽离了这里,始终不放心姐姐,便央了自己大师姐隔几日便要去卜家探探。这大师姐便是曾在姑苏护送张家小妹的红衣女子。她先头尾随卜昀一路从姑苏而来,本来是想看看他有何古怪。却不想正碰见程哦这小子三五下被骗出了卜宅来,便又暗暗跟他了一路。直到卜昀离开,她方才在程哦跟前现身。她断不透卜昀所言真假,便和程哦商定,暂且躲在卜宅附近好有个照应。因一直也没别的意外事情,所以直到今天方才现身。
她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于是便扮作了方家的管家媳妇,因丈夫得了疾病死了,她家在姑苏又无别的亲眷,想起小姐少爷已至此地投亲,便借了邻居几个盘缠,前来投靠,想要另寻个活路。程吟听见丫头这样回说,心中虽有些好笑,倒也感激她再三出手相助。只对卜昀使了个刁滑眼色,便出去交接了——卜家规矩甚大,年轻媳妇自然是不可与少爷们见面的,因此卜昀只得坐在书房中等着。
到了老太太那边,程吟自然是上前厮认,口中只称姐姐。老夫人见来人虽粗脚大手,但言语得体,并非什么奸猾之辈,兼之又是孙媳妇娘家的旧人,便吩咐下去叫人好生管着吃住,就留她们二人单独叙旧了。程吟见四下里无人,便对她言道前日之事,央她再去姑苏一趟,一则看看程哦安顿得如何,二则也就便将要查之事托她转述。大师姐是个爽快人,自然是满口应承下来。
不多会儿到了午饭时候,便有下人领她去吃饭。程吟方得回到正厅,只回禀太夫人说在家时,这媳妇行事颇爽利,父亲故去后自己一个孤女倒也得她不少助力。如今她家既已遭难,婆家又无别的亲眷,她只要去投奔自己兄弟。听她几年前还有书信往来的,说是兄弟在瓜州做着小买卖。如今满心里要寻他去,只是苦于盘资不济。横竖瓜州离这里也不甚远,莫若给她些银两,再雇一辆车,也算是助人为乐积德行善了。老夫人向来是个菩萨心肠,听她这样一说,倒也不费事,便允了。第二日便雇了车送她出门不提。
这桩大事一了,和糜夫人那里心结又去了一半,卜昀不觉心中松快不少。一连几日皆未出门,只和程吟一起研究那药书。老夫人看两人夫妻甚是恩爱,和珠儿也甚是有爱和睦,心中一喜,连着对大夫人也神色和缓了不少。
只是静则生变。不几日,糜家就来下帖子。这次是要请卜昀夫妇二人到府上赏花。虽然自那日糜夫人予书后她并无别的话吩咐下来,但卜昀心中仍不免对王氏这突如而来的帖子有疑惑之处。况且这由头听着便奇怪。时候虽然已是仲春,但因西北地方入春晚,仍未到百花齐放的日子。不过糜府的牡丹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此时虽未到盛花之时,但若有零星开放的,请亲戚朋友赏个新鲜头,倒也说得过去。况且下帖子的仍是糜夫人的嫂子王氏,也算是在他夫妻二人成婚时出过力的,所以倒不好一口就回绝了。
独老夫人听见说赏花倒来了兴头,她看卜昀脸上似乎没什么兴头的样子,心知他一向是不喜这些婆婆妈妈之事。只是怜程吟是新妇,在府里圈了许久了不得出去。便做主回了王氏,说卜昀外头有要事要办,若不嫌弃她老婆子便由她携了媳妇孙媳妇并珠儿同去赏花云云。王氏那边得了信,自然是遣了人来回说老太太兴致高肯赏脸他们自然是乐得娘儿们热热闹闹同乐一回。
到了那日,因是新妇第一次到亲戚家串门,一早上衣服倒是换了三四次给老夫人检视。程吟从小失母,也没人教导她这些,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三个人才收拾停当。婆媳三人并珠儿分坐三辆大车,带着十几个仆妇方才出得门去。卜昀自是不放心,提前令一向跟着他的两个小子在后头跟着,他怕人笑话不敢跟,只远远地送出卜仁巷待她们走得看不见了方才回府。
回了自己院子后也不知要干何事,仍只是看书,却一个字也进不去。看着空屋子心里也发烦,便弃了书往外头书房去找几个管事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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