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的他(1 / 1)
钟星下楼吃了个饭,把手机插回寝室的充电器上。空手就想出来。原本还想拿本书,无奈心里还是厌学得很。图书馆的小说现今也不爱看了,便又往下午的那栋楼上来。
天已经黑透,楼道灯闪烁昏黄。那是一栋别的院系的教学实验楼一类的建筑,晚上大约是没有课,空空荡荡的。她一路爬上通往楼顶的阶梯,欣慰的看到楼梯间的门并没有锁,楼顶被城市夜光照得透亮,一丝月亮苍白地画在天上。那楼顶周围都有高起的台子,这给了有些恐高的钟星格外的安全感。她把双手背在脑后,仰头一步步随意走着,直到踹到前面的台子才低头停下来。这一低头可真的唬了一大跳。
胸前一米来高的台子上赫然平躺着一个人。正是那个今天替自己考了试的“恩人”。他好像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脸在楼顶的风里冻地苍白,这次没有打鼾。但是看神态是已经睡熟了。厉害啊,这样睡觉都不会感冒的吗?她自己只要冬天在外面呆久了毋论穿多厚都会觉得从内到外透心凉。她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以及会不会再被背摔或者甚至直接从楼顶摔下去之类的,不由后退了半步,但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手紧握成拳,绷紧的,而且似乎有些轻微的颤抖。钟星觉得是自己的错,他从来没有真的伤害过自己。她带着幻想中的飞蛾扑火的觉悟,轻轻地握住他紧握的双拳。那么冷,比冬天四肢血液不循环冷得像冰坨的手还要冷。她一瞬间就想到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冻倒了需要自己用武侠小说里烂俗的方式燃烧节操来捂热他。却感觉他的手渐渐松开了,而且右手轻轻地回握了她。这让她的毛细血管末端都瞬间通红。但是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果然他吞咽了一下说,我其实没有睡着。我睡不着。
看到钟星呆着仿佛想听一个关于失眠的倾诉,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道,“你扶我起来一下。”钟星甚至没有扶别人坐起来过。她来不及问怎么了,就感觉对方实际上完全不需要帮忙地坐了起来,于是还是很迅速地去坐在他背后的位置。而他也并没有靠过来。她还在等着听他的故事,却发现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她想要开个头,就说“我其实也有很喜欢读书的时候,不像现在这么懒。”对方好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一阵悉悉簌簌之后听见一声清晰的喀嚓声,那种突然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和骨头之间咯咯响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哼,说到,成功了。钟星探头去看,撞上他犀利的五官上一个硬邦邦的笑意和笑得更亲切的一张粉红纸,“能帮我去最近的药店买瓶红花油吗?”
“啥?你撞到哪里了吗?”“没什么,只是不小心磕了一下。”钟星可不是那么好骗的,“那你去通宵图书馆等我啊。”“还是在这里吧,我磕到脚了”他显得有些无奈,又有点局促。“那我扶你下去?”“不要,你能快点去买别瞎扯吗?”
他刚才竟然显得有点凶,钟星想。果然不是个善茬。千千万万小心呐。可是这样一个流浪汉,竟然会写她的电路?天哪!他不会用我的名字在我的卷子上……钟星瞬间欲哭无泪。尽管如此,反正也无事可做,她还是去了药店。并且看见楼顶白光映照下确切无疑的血的时候魂飞魄散地跑了过去。“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她看见他已经爬下了台子,坐在破碎的地砖上。她迟疑地伸手递出找开的钱和两大瓶红花油,她觉得自己又不受控制地多愁善感起来。他看了忧伤的她一会儿,有些低沉地说,“今天的考题,等效计算,静电干扰,去耦电容,电路拓扑很早都跟你讲过啊,你去的话肯定能满分的。”钟星怀疑起来,“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可是我,终究还是有些记不清楚了,两年前的东西,那个空我最后也是半蒙半凑的。”“你为什么都会?你上过这些课?”钟星心下大惊,两年,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好数字。两年,把她变成了一个痴呆。
可他再也不说一句话,只是伸手指着楼梯间的门。钟星好气。她反思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被不止一个人围观过,按理说她是一个低调的人,吴影也是。准确地说吴影过去是一个低调的人。
她觉得自己可能侥幸逃过了考试一劫,但是似乎很快就要被缠上另一综可怕的麻烦。她闪身进了楼梯间里,把通向楼顶的门轻轻关上。大风渐渐随着门的关闭而收声,却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嘶叫着“等等”。随后就是一阵遥远的咳嗽和呕吐的声音。她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门,站在风里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仿佛此刻只要向前一步,她所有的过去和未来就会坍缩成一个黑洞,把她吸进矛盾的深渊里去。
他看着她所有的头发被大风从后往前吹来,脸上的表情痛苦地有点可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处在四面八方的大风里,但是好像她远远地站在那里,就挡住了所有的风沙。他低下头去,啐出嘴里残余的血腥味,伸出手向她表示不要靠近地摆了摆。
看到他拒绝她更加笃定出了什么事情。钟星二话不说走到抱膝坐着的人跟前,霸道地挡在风头,一边伸手表示要扶他。他却丝毫没有反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钟星觉得他不处理伤口可能是因为心情很糟。这种心情很糟被她理解为遇到了自己这样颓废低沉的“祖国的罂粟”,并且由于莫名其妙的原因帮助了本应自食恶果的自己而感到生气。钟星觉得无论如何她都是罪魁祸首,于是终于蹲下来轻轻地抚过他的肩背,尽量柔声地说:“别生我气了,这儿夜深风凉,一起去找个避风的房子吧。”
万万没想到对方像羞涩的公主一样一言不发地猛闪了一下,顿了一下,突地跳起来,站在旁边晃了晃。钟星震惊而自省地看着他。“走吧,扶我去图书馆。”其实钟星的心里是有点窃喜的。他也许并不是钟星小时候所认识的电影里的那种帅法,而是一种格外令人舒服的长相,也许养眼就是这么叫的吧。钟星心里暗暗吃惊,自己果然心术不正太久了,过去对吴影的相貌就是毫无感觉的,甚至仔细思考他的样子的时候,会觉得心里有一点幽幽的害怕。可是这个来路不明者却让人一点都不害怕。如果有的话,那也应该叫做兴奋。钟星感觉着那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在自己的臂弯里轻轻拢着,说是扶他,其实完全就是两个人挽着手走。钟星想他说不定在装病。
图书馆里很暖和,钟星把长外套闪在一边,坐下来随便翻着一份报纸,也有一定任你自便,我不打扰的意思。直到忽然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低头到忘乎所以之际都没察觉右手边书桌的正前方不远放着一本书。坐下来的时候显然是没有的。没有的,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有这本书出现在她面前了。但这千真万确是她和吴影一起看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书。《复活》,她永远也忘不了,虽然并不熟悉,也没有读懂,但是当时的狂妄和憧憬一点点从书里飘散出来。那种纯正的气息像要把她身体里的懒散全部围歼一样地死死缠裹着她,她几乎觉得窒息。
在那愧疚和恐惧交织的泥潭里,她猛然想起还有一个人的存在。回头看到他又以一种满不在意的扭曲姿势睡倒在桌上,顿时觉得世界摇摇欲坠起来。吴影刚消失的那会儿有一天吴光遇到她幸灾乐祸的声音回响起来:“我哥不惜变了样子,你再也休想找到他!”
吴影,如果你没有消失的话,那么,你是来取我性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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