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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入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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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以陌很高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他一个人呆在耶鲁萨实在太久,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不是不与他人通信,只是书信一来一回,哪怕最快的马和信鸽也要一两个月,这中间的时间大多百无聊赖。他一开始找别人下棋,后来人家晓得他的厉害了,不愿再同他下;也有弹琴、吹笛,但他并非什么乐痴,最初还能谱些新曲子,后来碰一下琴弦都懒得;有时他心血来潮,把从前往来的书信都翻出来再读一遍,一边回忆当时情景,笑着笑着,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有那么些日子,他矫情些,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抛下的空巢之鸟。但他知道并非是他被抛下了,而是他自己不愿走。他不愿意过多干涉其他人的生活。那些从前抱着他的小腿仰头看他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不想做一个颐指气使的长辈,也不想反被这些小朋友们管着。偶尔拜访他们固然开心,但终究觉得自己与他们的生活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在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停下了一次,回过神来,就再也追不上了。而他没有多少脸面恳求别人停下来等他。

然而今天是不一样的,今夜是翀族祭月大典,所有人都赶了回来,三年来他们难得聚得这样齐。翼云瞻带着苏离玩了几年,看过了世间风景,总算要收心长住;苏檀同他许久未见,也计划多留一段时日。他从来装作岁月静好,不肯低头,直到现在所有人都聚齐了,才敢承认自己确实寂寞。这样的日子他不是没有过,只是经历过尘世喧嚣,再要回到这种清修般的生活,实在由奢入俭难。他不是圣人,自然贪恋红尘可爱。这样想想,他觉得自己果然是老了,然而再一转念,他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可不就是老了吗?

他不由得感到沮丧,但很快又快活了起来。今天是难得的日子,阖家团圆的时候,人应该高兴些。仅仅高兴还不够,还得再助兴,用什么助兴?他环视一圈,美人已经有了,还差一点东风,便是美酒。

他伸出手去够酒坛子,还差几厘,苏檀一下子打在他的手上,再去够,便被筷子抽在手上,又狠又厉,两根筷子偏偏挥出了破风声。秋以陌倒吸一口冷气,委屈地看着他道:“怎么了?”

“你不能喝酒。”苏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今天高兴。”秋以陌说。他伸出手去和苏檀比划:“你看,我就喝这么一点,不会有事的——你们难得都回来,你纵我这一次,好不好?”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苏檀大约从他的眼里读出了什么,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去。秋以陌如愿以偿地摸到了酒坛,想要直接浮一大白,碍于苏檀目光灼灼,实在不敢。翼云瞻没有丝毫顾忌,大约是鲜少与他一起喝酒,铁了心要多灌他几盅。秋以陌嘴上应声,眼睛却不住向苏檀瞟,发现对方正眼观鼻鼻观心,权当看不见,他于是放了心,肆无忌惮地牛饮。他好几年没这么畅快地喝过酒了,醉意来得比想象中快了不少,不等他自己反应过来,他已经伏在桌子上了。

“疏影?”苏檀叫了他几声,“秋疏影?秋以陌?”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应声了没有。

“你一直劝他酒做什么?”他听见苏檀含着怒意对翼云瞻说,“他喝不得酒。”

“我怎么知道他酒量差成这样?你从不肯让他多喝,我哪里有机会知道……”翼云瞻嘟囔道,“他不是自称酒中仙么?”

“他不是——”苏檀短促地说。但他最后也没把话说完,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可秋以陌偏偏听见了。

之后的事情秋以陌再记不清了,一切变得光怪陆离,苏檀把他架在自己肩上,要送他回房,他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如同漫步云端。他恍恍惚惚地想,从前他喝醉的时候,也有人这样揽着自己回屋,嘴里一直在数落,可动作都是温柔的。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怎么也按捺不下去了,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那个人从未离开似的,他拼命扭过头去,执拗地要和苏檀对视。苏檀被他拗得没了法子,好不容易挪到他榻边,几乎是精疲力竭。他被苏檀扶上榻,慢吞吞地躺下了,苏檀转身想去给他倒点茶水,秋以陌突然伸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怎么都不肯放开。

“别闹,”苏檀拍了拍他的手,“你都五十岁了,当自己还离不开人吗?我就是去给你倒点茶……你这么胡来,明天肯定又要喊头疼。”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在。”秋以陌嘟囔道,“什么叫‘我都五十岁了’,你现在嫌弃我年纪大了?你明明比我还大几岁。”

苏檀愣了一下,也不再扯他的手了。他端详了秋以陌一会儿,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疏影?你看看我,我是谁?”

“承文。”秋以陌叫他,“你是不是以为我喝醉了连你都认不出?那怎么可能,我认错谁也不会认错你。你别打岔,你就说你是不是嫌我老了?你明明比我还大几岁,你真好意思说你——”

他突然也怔住了,他抬头看着苏檀,苏檀慢慢跪了下来和他对视,他又叫了一次:“承文?”

这一次苏檀没有否认,认真应道:“我在。”

于是秋以陌再次叫道:“承文。”

他反反复复地叫着,苏檀反反复复地应。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千百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苏承文。苏承文。

作者有话要说:  生活终于对我这只小猫咪下手了。我命运的后颈皮被世界观扼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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