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姬5(终章)(2 / 2)
哦,说人还不大准确,她的目标只有修士。至少现在的这个她,在普通人当中看起来是如此的人畜无害。
但容桓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姑娘说是要带他来玩,到头来却只顾着自己找好吃的?而他实际却沦为了拎包的工具人?
他忽然就停住脚步,月眠疑惑地回头,他趁她不备,一手把人拽到了自己的怀里。
为什么这些食物都是一人份的?他提起另一只手上的大包小包晃了晃,明艳的脸上写着大大的不开心。
月眠揉着额头把脑袋从他胸膛前挪开,低头在小板子上写字。容桓突然心里激灵了一下,他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埋怨?明明应该清楚,妖皇月姬和他,是占有者和所有物之间的关系啊。
他荒谬地想,难道是月眠最近对他脾气太好,导致他一不小心“恃宠而骄”了?
“我以为你和那些人族修士一样,不喜欢进食。”她把小板子举起来,意外的,那双清澈的眼瞳中并未见任何阴沉。
他噎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最开始还有“烈性”的时候的确绝过食。除去和她的对抗,更多隐匿在他心中的,是他无法接受身体重新开始的排泄。最后他确实为自己争取来了一点权利,月眠后来只给他留丹药,算是了结了一些他对彻底沦为凡夫俗子的恐惧。
月眠把小板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居然在认真地向他道歉!
容桓怔住了,他甚至在鬼使神差间回想起了遥远的一个场景,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姑娘局促地对他说对不起,他甚至记得她那再也回不来的清甜嗓音。那时候她藏起了所有的暴戾,只是一个试图讨好他的女孩。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月眠拉起他就走。
穿街走巷,逐渐能嗅到扑鼻而来的肉香,他们最后走入了一家羊肉馆。
月眠解除了障眼法,姿容夺眼的二人立刻引起了无数食客的瞩目,月眠视若无睹地在小板子写,“羊汤两份,大碗,芫荽加倍。”
写到芫荽,她特意去看了看容桓,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为难,马上擦掉了后面四个字,然后才把小板子伸到盯着他俩发呆的小二面前晃了晃,拉着他径直找位置坐下了。
冒热羊汤很快被端上桌,香辛料的巧妙配比令人食指大动,月眠于寻觅美食一道的造诣大约也是天赋。容桓舀了一勺尝试,那醇鲜的口感竟然当真勾起了他的食欲。
修士认为凡俗食物不利于修行,混血却没有这些讲究,食色性也,净莲城的皇宫里甚至养了御厨,每年岁末诸侯朝见,皇宫都要大摆筵席。
月眠搅着羊汤,托腮看着他进食,跟瞧见仙子享用人间烟火一样稀奇。左右的食客们有划酒拳的也有打叶子牌的,哄笑叫嚷在酒气与羊膻味里此起彼伏,间或会听到一两句关于时局的窃窃私语,都在传闻当朝皇帝驾崩,西边的修士起义军又开始波澜壮阔,本来正抢地盘抢得正酣的混血诸侯们不得不暂时联手进行镇压,虽然现下这一块还能过太平日子,但谁也保不齐战火哪天会烧过来……
容桓皆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喝汤,到了他这碗羊汤见底,对面月眠那碗里居然还剩大半。他放下勺子悠悠道,你再不喝汤就要凉了。
她却突然伸手过来,他一愣,自己从耳后滑下的一缕发丝就被她捞在手里。
他这趟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束发,月眠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跪坐下来,从前往后挽起他的发,以指为梳,一下一下地将之理顺,指腹划擦过他的头皮,是暖暖的痒意。
她从自己的头上扯下一条碧绿的发带,把他理好的乌发绾起,他静静地坐着,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邻座一个喝醉酒的麻子脸醉醺醺地冲着他挑大拇指,兄弟,你这媳妇娶得值嗷~
他忽然地心情很好,甚至考虑要不要理会一句这个往日只配匍匐在他仪仗两边的尘埃里的家伙。这时候破空而来的箭矢提前帮他做了选择,麻子脸的咽喉处爆出巨大的血花,那支箭洞穿过这个倒霉蛋之后依然携着万钧难当之势朝他们冲来。
九洲正是时局最为混乱的关头,各家势力眼线遍布,那些人恐怕早就发现了他们,只是容桓倒是挺意外于这如此果决地要处理掉他们的意志。
素白的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身前的木桌掀起来丢了过去,连带着那碗喝到一半的羊汤被掀得老高,箭矢激射来的箭气把木桌和汤碗震得粉碎,但它本身在接触到汤汁的那一刻就被冻结,寒霜包围住了它,下一刻它无力地摔在地上,碎成数截。
周围的人尖叫着四散,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幸逃出生天,踩着飞剑从天而降的修士包围住了羊汤馆,激荡的剑气在室内肆意乱窜,夺走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生命。
历史总是相似的,当年月眠因为一碗羊汤被醴朝的暗卫毁去了嗓子,今天他们再次在一家羊汤馆里遭遇了围杀。
一个宽衣广袖、文士模样的修士站在最后方,肩上却有些不搭调地背了个箭囊,手上持着巨大的长弓。在看到月眠身边的容桓时,他显然是愣了一下,对这个少年的身份已经生了惊疑。但很快他就绷住脸,冷声下令,格杀勿论!
月眠却比文士身后的修士动手得更早,她一甩长袖,面前空气瞬间扭曲,风刀霜剑以他们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射出去,她在出手的那一刻便胜负已定,任何防御和武器在她的攻击面前都不堪一击。连强大的混血和魔物都只有被屠杀的下场,何况他们。
但这些修士显然有着悍不畏死的精神,顷刻间的大半伤亡并没有击垮他们的意志,依然有人红着眼疯狂地围攻上来。这个修士被打压得抬不起头的时代,有胆子举旗造反的本身都是亡命之徒,何况敌人是以高阶修士为食的妖皇月姬,修仙世家几乎都互为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这里人人都和她有血海深仇。
但蚊子飞过来再多也只是挠痒痒罢了,月眠拍死他们的动作都有些漫不经心,容桓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在这场混战结束之前给自己泡杯茶,这么多年了,这群修士依然还是那个没长进的样子,说真的,他还觉得今夜月眠似乎有些拖沓,凭她的实力,本可以在更早之前就结束战斗。
一个送死的修士冲上前来,月眠挥手削掉了对方的脑袋,顺便夺过了他手里的长木仓,金红色如潮水般在她眼瞳中暴涨,她反手将这柄锐利的武器投了出去,凛冽的罡风围着它旋转,它飞得并不算快,但木地板和屋顶都被瞬间掀起,碎瓷片和木桌椅都变成了风暴的一部分,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粉碎。
木仓尖锋所向,正是那个始终谨慎地处在混战圈边缘的文士。
掩护本君!!!
文士喊得声嘶力竭,立刻有近旁的修士叠成人墙,将法宝与护体罡罩开到最大,以命相护。这纵使抵挡不住,也还是给文士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他咬咬牙,珍之又重地从箭囊里抽出一根透明的箭矢,弯弓搭箭,同样对准了月眠的眉心,拉满弓弦,嗖地放出——
月眠方才对最后那人的“隆重”已经让容桓感到诧异,这破空而来的箭矢则加深了他的不安。月眠的攻击堪称铺天盖地,箭矢根本无法规避攻击范围,但这个人压根就没有避让,那支古怪的箭射出的气势相当一般,仿佛只是普通人手中的武器,但它居然对月眠所向披靡的暴风碾压视若无睹,稳稳当当地奔着月眠而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月眠之前的伤。
离开这里!他站起来拉住她,我们没必要和他们纠缠!!
月眠覆上他的手背,安抚性地轻轻拍了两下,却只是摇了摇头。她侧过头直视着即将抵达的剑尖,眼瞳中的金红色愈发灼目,浓郁的几乎要烧起来。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上演了,天空中的明月仿佛暴涨了一轮,巨大得令人不安,盛大月光之下,大地剧烈地震颤,生灵们惊慌失措,无数房屋垮塌,紧接着开始失火,哭喊与惊叫交织成一片,而现场所有还在苦苦支撑的修士瞬间在劫难逃,这一区域的灵力场完全紊乱了,他们大多死于经脉里的灵力逆冲。
妖皇月姬,或许是九洲三千年来混血之中的一个奇迹,她不仅毫无混血和灵力之间不相容的问题,甚至可以反过来影响整个灵力场!
但那支箭却已经迫于眉睫,简直匪夷所思,如果它是一种法宝,以灵力为驱动,怎么可能全然不受影响?
千钧一发之际,月眠一把揽住容桓闪身飞向了高空,但那透明的箭矢居然生生扬了起来,朝着他们紧追不舍,他们在空中盘旋,箭矢便追着他们打圈,若非月眠的超高速,他们几次都险险地和箭尖擦过,但这侧面说明了这支箭的诡异与恐怖,月眠的飞行速度几乎已经是九洲的顶点,这箭却仍然不依不饶,甩脱不掉。
就像一个命定的诅咒,这支箭一旦射出,就必然要命中目标。
所以月眠当时就是这么伤的么?
容桓眼神渐渐暗了下去,像是夜里化不开的浓墨。他问上方那个紧紧搂住他的女孩,如果一切攻击都无法阻拦这支箭,你准备怎么办?
月眠的神色却一直很淡然,她摸了摸容桓的头发,示意他不必忧心。
那就是她已经有了最后保底的法子,至少不至于丢掉性命。容桓老谋深算了几千年,马上明白了她的意图。
上一次她也只是受了不轻不重的伤,那是否意味着只要让箭矢射中她,这个诅咒就会失效。
毕竟中箭也并不意味着丢命。
但这种冒险的法子必然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不说其它的,万一这次的箭头上涂抹了致命的毒药呢?
箭矢再一次加速追上了他们,月眠旋身迎它而上,并一把要将容桓推开,可就是这一瞬间,失去力量和普通人无异的容桓居然暴发出决绝的狠劲,他不仅没有被月眠推走,甚至用力地搂了上去,月眠没有料到他突然的暴发,只是一个失神,他已经挡在她身前,箭矢没入他的后背,失去了那仿佛永不停歇的动能。
月眠搂住他的手不自主地发颤,黏腻温热的液体流了她满手,冰冷的风中有浓重的血腥气息,他后背还在一股一股地涌着血,这支箭命中了他心脏附近的要害。
他只剩下虚弱地冲她一笑的力气,很快就在她怀里失去意识。
月眠陷入了巨大的焦虑,她彻夜洗劫遍了九洲各大仙门世家的丹药,上昆仑山巅抢夺圣兽开明守护的千年雪莲,下无妄海猎鲛人王取心头血……世间那些传闻里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都被她搜了个遍,但一样一样地给气息奄奄的少年喂下去,却始终不见好转,只是勉强吊着他的一口气罢了。
期间容桓堪堪转醒过一次,她正好守在他身边熬一锅灵药,见状立刻扶着他坐起,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药汁降温到适宜的温度,凑在他嘴边喂他饮下。
他浅浅地啜了两口,突然就痛苦不堪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月眠拿帕子擦着他嘴角渗出的血,指尖却是阵阵发冷,那是她心里弥漫的低温,蔓延到四肢百骸,变成了僵硬和麻木。杀人如麻的大妖,实际上很早就理解了死亡,天赋异禀让她在降生时就有了自我意识,紧接着幼儿对母体本能的依赖让她下意识地去寻找与她骨肉无间相伴十月的母亲,回头却见到了一个在血泊里不断挣扎的女人。
那女人太虚弱了,甚至目光都开始涣散,血污下透露的皮肤如纸一般没有血色,她只是间或抽搐着,连喊痛都没有力气,她的胸膛却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像海潮一样汹涌,那是人拼命活下去的本能。月眠往她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去,试图堵住女人肚子上的那个大血洞,但毫无用处,女人渐渐失去了呼吸,在她的女儿面前,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残破的躯干。
于是月眠杀人,却最害怕面对一个人的濒死到彻底丧命,那是天道对生者无情的嘲笑,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而且……而且……她不想要他死!她喜欢他的鲜活,她不能接受他当着她面,就这样地坏掉!
少年终于缓过气,他蹭着她的脖子,嘴角有浅浅的笑意,你以前不是这样喂我的……
月眠饮下一口苦药,吻上他的唇,药汁在他们的唇舌间缓缓流淌。他满足地舔了舔唇,视线越来越模糊,终于脱力倒在床榻上,这仿佛便是最后的回光返照。隐约可以感受到女孩在疯狂地给他输送混血同源的力量,但是无济于事,他的呼吸就像浪花崩溃的海潮一般起伏,能从嘴边溢出来的声音却极其微弱,月眠趴在他身边,断续地听到几个字——
皇宫……吊坠……
当夜,妖皇月姬遮天的羽翼第一次将阴影投向了醴朝最神圣的王都净莲城,没有人能阻挡得住她披靡的力量,无数遗民对醴朝和失踪的皇帝最后的希望崩溃,但令人惊讶的是,末日般绝望的气息里,闯入皇宫的妖皇却只逗留了片刻,便再次展翼离去。
当夜,固定在高天千年的空之城开始位移,滑行着向着大地缓慢地斜倾。
在容桓再次昏过去的十二个时辰之后,一枚被雕刻成凤凰的玉佩挂上了他的脖颈。
月眠抱膝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他转瞬之间的枯木回春。她很清楚容桓此刻身体的变化绝不只是好转而已,磅礴的力量正在重新回到他的体内。
他再一次睁开了眼,眼瞳竟是鲜艳的绯红,他缓缓坐直,长发倾泻如瀑,也是鲜艳的绯红。
月眠——
他伸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红瞳里潋滟着的,依旧唯有她的倒影。
他圈过她的腰肢,吻上了她的唇,她同样拥抱他,直至被他揽着坐到他怀里。良久,二人唇舌分离,容桓松开她,甩了甩右手满手淋漓的鲜血。
你居然没有心脏?他挑眉看着她胸口的血洞。
月眠艰难地低下头注视自己的伤口,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哦,原来她是没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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