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不立(1)(2 / 2)
“师妹你别这样……结果还未必那么糟……”他干巴巴的劝慰道。
而她像是没听见,只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一场葬礼也换不来什么利益不是吗?”
她笑起来,“而且你说到时候剑峰的弟子带头把我的灵堂砸了,那政事堂得多下不来台呀?”
怎么会呢……他下意识的第一时间就想否认,却在她带笑的眼角下一行又一行划过脸的泪水中再次沉默。
剑峰不至于如此偏激,政事堂几大还虚期在场,也不至于护不住一块死者的牌位。紫光一直是清醒的,她只是已经明白注定不会有任何来吊唁的宾客,会真正在乎灵堂里躺着的那个人。
但如果能回家的话,至少会有亲人替她哭泣吧?
“我……知道了,”沉默良久,清虚真人终于缓缓开口,“回朱洲的事,我会再去请示政事堂的。”
日头偏西时分,清虚真人终于离去。抱琴推门而入,一地霞光里她到容桐床头,把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她。
“你这演的倒是挺好的。”
容桐接过,一仰脖子饮茶了个干净,末了抹了抹嘴,嗓子里的沙哑才得到好转。
“也不全是演的。”
她随手一甩,一道灵力带着茶杯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对面的桌上。自己顺手掀了被子,没事人一样一跃下床,对着窗口伸了伸腰舒展筋骨。
“如果我真的快死了,家人远隔千里之外杳无音讯,周围还一堆盼着我死的大佬,我说不准也是会哭的。”
她放下手,在夕晖中偏头回望过来,“稍微带入一下,真的是很难过啊。”
抱琴难得沉默了一下,“但你比前一位小姐幸运。”
“谁说不是呢?”容桐笑了笑,那笑却没到达眼底。
容桐的这场“大病”,那可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新一年的初始,昆仑弟子甄选全面结束,南晋甄选名额舞弊案在政事堂的指示下草草了结。容桐向政事堂递交了总结之后随即告病,算是践行了自己在新年夜对张伟作出的承诺。
当然,一个没毛病的元婴初期要想在大能云集的昆仑内门装病必然不是长久之计。实际上云华元君在她回来的当天就派了医峰的两个化神期长老前来探病,容桐一度很是紧张,求爷爷告奶奶赖着抱琴给她弄了两丸药,把自己体内的灵力回路短时间弄的紊乱一些——反正修士的一切毛病都可以从灵力表现出来。到是候她就一直喊难受,由着他们自己诊断即可。
抱琴对于容桐的急流勇退不置可否,她只问容桐,装病不是长久之计,尤其你都到了这样的位置了,长老会能允许你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吗?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容桐摇头,司籍堂我也是才上手,部门还远没到缺我不行的地步,我这一“病”,手上现有的工作自然就要慢慢地交接出去。
何况经过南晋一案,想来有些人必定会千方百计地趁机加以阻挠我日后复职。
她笑意不明,你情我愿,我便顺水为他们推了这个舟,等这场病好了,我也差不多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高贵,废材,孤独,当一个摆设用的吉祥物。
你这又是何苦?抱琴摇摇头,把药丢给她。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当天两大化神期医修会诊,诊断出了容桐身患“不治之症”的重磅消息。
政事堂当时就被惊动了,金母元君率着昆仑最顶端的高层们众星拱月而来,几个元君轮流探了她的奇经八脉与丹田灵府,一个个神情都有些不大乐观。容桐不明所以,却被这个阵仗吓得个半死,最后金母元君留给她一粒灵气四溢的圣品还魂丹用以吊命,一脸可惜地拍了拍她为了装病故意瘦得皮包骨的肩膀,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容桐屁滚尿流地喊来了抱琴,抱琴皱眉喂了她一颗解药,俩人一起大眼瞪小眼地等着药效发挥作用。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抱琴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她的体内打入一道灵力,每一次眉头都皱得更紧一些。直到天亮,熬了一晚上的容桐哆哆嗦嗦地问,你那药真的没问题吧?别假戏真做真给我整出什么毛病啊?
抱琴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解药已经发挥作用,你之前服用的药效现在完全消解了。但是你身体里的灵力回路本身就是乱的,装病的药只是加剧了这种紊乱,另外……
容桐快吓哭了,别另外了大佬,还有啥就一起说吧!
另外,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心脏几乎已经停跳了——
容桐颤颤巍巍地拿手摁在自己的胸口,半天茫然抬头,好……好像是的……
请、请问,修士一定需要心脏吗?
抱琴反问,你觉得修士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吗?
呃,没、没有吧。
那么人所必要的器官对于修士而言也是必要的。
容桐差点两眼一黑,她强撑着问道,可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察觉到我身体的异状呢?你们都说我体内的灵力回路紊乱了,可是我催动丹田,并不觉得灵力的运转上有什么不顺畅!
她为了证明,当场就要搓个火球出来,结果手掌上方的空气才开始扭曲就被抱琴及时掐灭。
你别冲动,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抱琴神情肃穆道,事实上,你的身体是没有问题的。
???!
我便是因此而困扰的,你的身体出现的种种征兆,若是放在寻常修士身上指定是时日无多了,但是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
抱琴的眼睛相当于半个宿住随念智神通,她能够犹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的“理解”一样事物,在她的理解里容桐的身体不符合一切常识,却又是本身而毫无问题的构造。
之前应该是有人喂过你遮掩这种身体状况的灵药,但显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在逐渐失效,我给你的药大概是一个促使它彻底失去药力的催化剂。
容桐愣住了,她有点消化不过来,抱琴这短短几句话仿佛比之前医修诊治她得了绝症的信息量还要大……
各种混乱中,她只来得及反应过来了一件事——人是需要心脏的,而她没有心脏却算正常,那请问她还是人吗?
她纠结了一天,当晚浑浑噩噩地开始了例行回光修炼,把心法《玄灵妙道》翻开来,她突然一个激灵,如果自身的灵力回路一直以来都是毫无规则的,那么她一直以来循规蹈矩的灵力循环又是如何进行的?
所谓细思恐极,她慌慌张张地连夜摸去了琅嬛馆,带走了整整塞了一柜的《灵力运转基础理论学》系列,和抱琴两人连啃了十来个晚上,对照着那本《玄灵妙道》逐字逐句地解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本紫光特意从老家带来的玩意儿是一部伪装高大上心法伪装得十分成功的垃圾,实际上使用它灵力的吸收率十分低下,正常人按照这种方法修炼,转化入丹田内的活灵力只怕十不存一。
但容铜显然从未遇到这样的问题,甚至于她的修炼进度要远高于修界平均线,否则她们俩也不会到现在才发现这个巨大的神坑。
如果一切都不按常理,那会不会连我所谓的修炼进度也都是假象呢?她突然生出一个更加细思恐极的假设。
小姐,从南晋分部带回来的试灵塔你还回司籍堂去了吗?抱琴眼色深沉道。
容桐一拍脑袋,开始翻乾坤袋,呯一声数米高的石塔落到了地上,她怀着复杂的心情把手放了上去,二人一齐紧张地看着塔上的光芒一层一层地亮起,倏然地又回落到底端,容桐觉得自己那颗不跳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结果那光又嗖地窜了上去,接着跟打了鸡血一样起起落落,代表灵根的色彩闪得五光十色,一时她的寝室宛若蹦迪现场。
她一脸菜色,啥情况啊?别不是试灵塔坏了吧?
抱琴没有应她的声,只静静地等待着,死一样的沉默里又是快半个时辰,试灵塔的各项指标终于开始稳定下来,在某一个水平线上下小幅度的闪动,代表虽然无法板上钉钉,但估值大约就在这附近了——
元婴期大圆满,所有灵根颜色全部被点亮,要么紫光是五灵根,要么她的灵根无法测出。
容桐脸上的表情就跟室内五颜六色的彩光一样梦幻,十几天前她还在给自己制定进阶元婴中期的计划表,现在突然告诉她——嘿,你离化神期只有一步之遥了哦!
她迟疑道,所以……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抱琴摇头,在我的感觉里,你依然是一个元婴初期。
容桐木着脸,我也一样。
显然不只是她们两个人,就连金母元君这样的大乘期修士都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该相信哪一种结果?
容桐先提出了一种方案,找几个只有元婴大圆满级别才可以使用的法术,她要是都能顺利释放的出来,那么事实证明不就成立了?
但抱琴直接将此条pass,理由是有境界限制的法术一般来说都倾向于大规模的破坏性攻击,就容桐目前这个垃圾微操,太容易酿成重大事故不说,恐怕是更无法在长老会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她提出了一种更为稳妥的消极证明法——等化神期天劫。
修士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神鬼难容,尤其是晋升元婴期和羽化飞升,必要遭受最为凶险的雷劫,在修界被俗称为大小天劫。但实际上每一个境界的晋升都会招来天道的阻扰,形式也千奇百怪,不一而足,这些全都统称为天劫。
于是容桐在惊闻自己有关灵力回路的噩耗之后,又拥有了一个薛定谔的修为境界——在化神期天劫来临之前,她同时有元婴初期和元婴大圆满两种可能性……白日里她瘫在病榻上接受各路慰问,脸上那愁苦得可以c位出演林妹妹的神情,多半都不是装出来的。
也便是那些白日里,昆仑各大高层流水一般进出于天宝阁,连不少从前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大能都赏光过来刷了个脸。甭管认不认识,每个来探病的人脸上沉痛的神情都一模一样,犹如当着活人的面开追悼会。
她在夜里忍不住向抱琴吐槽,真要是这么重视紫光,难道不应该不到最后一刻不放弃抢救么?让每个高阶修士都来她这里打个卡就撤,也太面子工程了吧?!
反而是她好歹培养过一阵的户土司曹官们以及在南晋自愿站到她身边的六大堂小官,她“病”的这个把月里,就不见来探望的。直到一天深夜她的玉简收到了一条发信人匿名的简讯,上面留下了一个望月峰附近深林中的方位,追踪发信源,发现对方已经销毁了发讯玉简,而这条简讯也在片刻后失效,仿佛从未有人给她传递过讯息。
很可能是他们发的,容桐道。风雨霁和那位营造堂的郎官讨论过讯息加密的可行性,最后关于直接销毁传讯源这个简单粗暴的法子,甚至还是旁听的容桐随口提出的。
她们于是冒了点险,还是摸黑赴会。山脚下的深林中寂静无人,但她们在座标处的枯枝落叶下发现了一方普通的木匣子——大概是他们千方百计地试图避免某些人的察觉。
匣子最上层躺着一块金属制的项圈,造型相当的简洁后现代,下面整整齐齐地压着手写的布帛,分别来自风雨霁、李静训和四个六大堂的小官,仅仅是六份书信,取出来居然是满满的一大摞,通篇没有写什么感同身受的沉痛和词藻华丽的安慰,哪怕是李静训都在积极地贡献自己盘敲侧击从别的前辈口里零星听到的有关魔道毒素的传闻;而长篇大论最多的便是这位营造堂的员外郎,他先是安慰容桐不必太过害怕,昆仑发展到如今,魔道的毒素在很多情况下是有可能被治愈的。为了她能够相信,他还举了几个例子——
昆仑新历六百二十四年,上清君带领昆仑围剿魔道的时候,曾经把已经魔化到一半的中毒者救治了回来,当时轰动了九洲。病患痊愈后又活了一百二十年,因未能晋升元婴期,天人五衰,寿终正寝。
另外,辛酉之变前,治愈魔物和魔染物一直都是营造堂主要攻坚的一个方向。截止到三百年前,有记载的病患一共二百零八例,其中完全治愈的共五十一例,成功率达到了将近四分之一。
员外郎留给她的这个金属环,就是曾经鼎盛时期营造堂的同僚互相认证对方的所谓“打卡器”,两百年前那些精英集体出走,搬不走的能毁了都毁了,零星的一点被长老会收缴起来。唯有这一个环,阴差阳错被他这个无名小卒留住了,现在他冒着险也要把它留给容桐,如果长老会也“束手无策”,希望她立即动身去寻找那些当年的营造堂精英,这个金属环或许能助她一臂之力。
原来即使消息被封锁,隔山隔水,依然有人能够察觉到长老会的端倪,并且隐晦地劝告她不必信任。
容桐的面色前所未有的晦暗,她慢慢地合上木匣——抱琴啊,消极的放弃等同于谋杀。
真的如同最表面的原因那般,因为朱洲在背后支撑穷桑,和昆仑撕破了脸,所以紫光这个从朱洲来的贵女已经失去一切意义了吗?
抱琴说,那么小姐,我们离开昆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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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在遭受社会的毒打,咬牙挤出这点字,实在是对不住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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