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忧惧身(1 / 2)
“欢迎来秦川棉花厂。不过不太好看,只剩火灾遗址。”
厂房里满是浓重汽油味。脚下也好似铺了层胶,黏糊糊的。
苏澹月一开始就察觉不对,半跪在地,发现散落的发黄棉絮下面,有一层细灰。但地上并没有被泼汽油,墙壁虽然砖砌粗糙,也还是干燥的。只有地上这层棉絮,是整间车房里唯一的易燃物。
她确认周围安全,刚要松一口气,却觉得背后一冷:那是被监视、操纵的感觉。猛地抬头,盯紧墙角高悬的扩音喇叭,眉心蹙起。
“西安最不缺遗址。老板你不能挑个好点的吗。”云络在她身后,倒无甚紧张,懒洋洋开口。
扩音器里传出笑声。
“半夜工作要给加班费啊。”云络强调。
老板还是笑:“小络缺钱?澹月那里有黑卡,拿去用就好了。你们闹别扭了吗?”
云络暗自挣开苏澹月的手,轻笑:“我可不是苏澹月的员工。”
“看来真闹别扭了。澹月,要好好哄啊。”
苏澹月始终垂眸,站得笔直,不吭一声。
“老板,有什么吩咐。”
“觉得这个工作地点怎么样?虽然破了点,但是十年前被火灾烧成灰的老棉花厂,二十多年前的旧民校,也不能讲究太多嘛。”
“你要让我们弹棉花?她我不清楚,不过老板,我连琵琶都弹不了,更别提棉花。”云络哼哼。
“哪里。你们会喜欢的。庆祝二位有了新的工作环境,我为你们一人备了一件大礼,分别放在两个车间里。就代号……“鱼”和“熊掌”吧,各取所好,怎么样?”
“您认真的?”
“能不要吗。”
两人反应完全不同,却异口同声说出。
扩音器里没有回应,照明灯啪得灭掉,毫无预警。
但周围并未陷入黑暗,苏澹月手中微型手电同时开启,光束散开。照出她沉静如冰的面孔。她眉头一拧,拉起云络后撤,还是晚了一步——
工厂的钢门贴着她后背轰然砸下。将两人锁在破旧厂房里。
苏澹月背靠铁门,光滑平整,没有锁孔。手电迅速抬高扫了一周,所有的窗户都小而高,至少在五米以上。而且外面都上了铁栏。七十平米见方的大通厂房里,只有尽头堆了三排棉包。和地上散落的棉絮一起,暗示她这里已经废弃很久,而她们被堵在入口处。
手机没有信号,很明显是被刻意阻断了。
破门无法;破窗无法;拒绝无法;谈判……更是天方夜谭。
苏澹月预感很不好,沉默不语。手电光反射里,她的脸色似更苍白。
“无权弃权?不得不要?强盗逻辑啊,老板。”云络嗤笑一声,懒慢啧了声。也不顾这话入那人耳里会造成什么后果。
厂房尽头有两个车间。手电光束照不到里面,黑洞洞的两个门。
云络虽然搞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被半强制得要收什么“礼”,她并不痛快。只是现在不过是逼她们玩个游戏,倒还没到彻底突破自己底线的地步。
她暗自思忖着,哪知手腕突然一重。
敢这么做的当然只能是苏澹月。
“你干什么。”
苏澹月不应声,拉着云络往车间门走。云络又想挣开,结果对方握得很紧,竟有点动弹不得。
“放手。”她低喝。
苏澹月恍若未闻。
“放手。”云络眉头皱起:以前怎么没见她这么犟?
苏澹月拇指轻擦过她腕间肌肤,迅速划了几下。云络被突然而来的摩挲搅得一抖,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字。
“静”
云络刚要开口,苏澹月转过身。手电的光还指向前,苏澹月的轮廓隐在黑暗里,益发深邃。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很,直视云络。
云络莫名心神一动。苏澹月虽未说一字,但她却突然明白了“静”字背后的意思。她们尚还不知老板的监控在哪里。这时闹僵百害无利。云络虽然脸色不好,但终于没有再挣开。
苏澹月压着步子,走得很慢。
“忍”她又写下第二个字,距离车间入口越来越近。
云络一声哼笑。
苏澹月忽然关了手电,周围顿时一片黢黑。云络不知她要干甚,只觉不能视物还未适应,谁知那人居然在她手臂上大张旗鼓地写起来:
“6”
她辨出一笔勾,不明所以,突然手里被塞了个东西。她摸了摸,瞬间判断出那是苏澹月的手电。
刚想扔回去,结果那人居然伸手直接探入她大衣,迅速在腰际摸了一圈,微凉指腹擦过腰身,最后直接在内衬里掖了个硬物。
苏澹月动作相当迅捷灵巧,云络还没来及拍掉,温热的触感就已从她腰间抽离。
论反应速度她俩难分高下——她只是没想到,一向闷得要命的苏澹月,居然会做出这种看似挑逗的动作。
内衬多出的重量太过熟悉,而且隐隐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再结合那几个字,云络简直有火发不出,生生咬住唇角。
苏澹月不再纠缠,所有遏制力量全部消失,行走时带起点风,提醒云络她已经进了右边的门。
云络在厂房尽头停了片刻,才认命地走她剩下的另一个。车间里一片漆黑,进入车间后,身后铁门轰然砸响。
所谓的车间,没有一丝光,汽油的味道太浓了。
十年前的火灾遗址,为何汽油味还这么重。
苏澹月贴着墙壁,缓慢得摸索移动。
突然头顶照明灯大亮,刺目耀眼,她下意识眯起眼。周围瞬间嘈杂异常。
像坐在电影院里,周围一片漆黑,突然荧幕开始活色生香,光与影变换,声音掺杂其中,恍如走入另一个世界。
“晌夜肉一点都不新鲜。蒸馍也少。……主任说一车间轧花不如咱,也不扣她们钱,还老要咱加班?……管谁倒霉,反正得给加班费。算了吧,主任都是嘴硬沟子松。……没听说嘛,一车间有个婆姨骚青,厂长和她好,就会花搅……”
人群纷纷对坐,筷子和餐盘碰撞声无比清晰,很多人都在啃馒头。
食堂?
所有女工看起来都是陕西本地人,统一的白短褂蓝长裤工作服,端着餐盘,凑在一起吃饭。嘻嘻哈哈,边吃边唠嗑。明显是夏季的衣衫,周围似有热风吹来,气温很高。
苏澹月不动声色,观察一切。她小心避开拥挤打饭的“工人”,杜绝丝毫碰触。
一片黑暗中突然出现光影和声音。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词儿,海市蜃楼。
活了太久,对有些不太能科学解释的东西,她也见怪不怪。比如那些捕捉异兽的任务,哪个不是挑战唯物思想的权威。真真假假,在未确切判明之前不接触丝毫,是最明智得选择。
她蹲下身,摸了鞋底,黏糊糊的,像粘过胶。空气中汽油的味道似乎淡了很多,但依然存在。而从来都随身携带的微型手电和手|枪没了。
苏澹月有条不紊地一点点确认排查。
这是对付幻象唯一的方法——找到真的,除了真的都是假的。自然也就不会被迷惑。
她不确定幻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能确认目前所有的“绝对真实”:
鞋底发黏,沾了胶,说明老棉花厂是真实的。从一进棉花厂到与云络分开前,自己始终握着云络手腕,云络是绝对真实,手电和手|枪在云络处也是真实。
那么眼前这副食堂的布置就肯定是幻象。能够意识到幻象的存在,它还没消失,那就排除了自己和幻境之间的联系。
苏澹月咬破指尖,有暗红的血渗出,更加有力得证实,她没有中致幻物质。
幻象不是她心境产生的……而是一直在这里。
苏澹月镇定看表。00:32。
刚才老板曾说,这是秦川老棉花厂的火灾遗址。
那么这个幻象发生的真实年代,一定火灾前。也就是说,这群人半夜坐在厂子食堂里吃夜宵,应该是十年前的事儿了。虽不清楚为什么会撞到,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像别人曾在山谷断崖见过阴兵借路一般,冥冥中有力量记载下残缺光影,而她误闯其中。
苏澹月确定,幻觉之下的现实里,她应该还是身处黑暗的车间里。
她尽可能减少移动,保持安静,静静等待最后“火灾”的来临。
过去是死的。因而也是不能改变的。既然棉花厂最终毁于火灾,那么火灾一定会来。
幻象与她的推断分毫不差,原本淡薄不少的汽油味,慢慢浓重了。似乎在暗示火灾那一刻越来越近。
苏澹月屏息凝神,视线在幻象中游走。很多女工还很年轻,她们应该是加到很晚的夜班,食堂开了小灶。
渐渐地人影开始消失,留在食堂里的越来越少。
苏澹月明白,这是幻境快要消失了。
她缓缓吐出口气,身边却走过一个瘦弱的女人。绑着麻花辫子,穿着灰布褂,蓝裤子,端着餐盘从她身后走到面前,一直垂着头。
因为没看路,她和那群唠嗑女工中的一个撞上,餐盘啪得掉到地上。
那群女工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对那女人翻了个白眼,也幻化成光晕消失。那女人蹲下来,捡起餐盘,怔愣愣对着洒落一地的饭菜发呆。她颓然站起身,转身要离开。就是这一个转身,让苏澹月看清了她泪痕斑驳的脸,无比熟悉,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陌生。
秀眉乌瞳,泪盈于睫。鼻头微微泛红,唇死死抿着,皮肤苍白似不见天光。这张清秀漂亮的面容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但云络从没有过这般无助的神情。
可偏偏气泡一样的幻象,透着令苏澹月恐惧的真实。
“阿络。”苏澹月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喊。
她哭了。谁欺负了她?
怎么会呢——从西安辗转上海、重庆,昆明,一八五四到一九四九年,整整九十六年,即使在战乱迭起的时光里,也没有谁敢欺负她。
但她许是哭过的——只是自己不知道。
别哭。
别哭啊。
满溢的心疼直接绷断理智的弦。
苏澹月忘了幻象的禁忌,伸手要拂去“女人”满脸泪痕,突然有血滴落“女5人”眉心。苏澹月疑惑得手一顿,指尖又有血滴下来。
这一次却没有滴到“女人”眉心,而是直接溶入无尽的虚无黑暗里。
照明灯啪得灭了。
苏澹月轻轻喘息。
森然冰冷、浓重的汽油味再度回归感知,她才恍惚再度想起……方才只是个幻象!
被咬破的指尖还在滴血。
耳畔陡然传来机械轰鸣声!钢铁机器反复咬合,脚底还在震颤。周围日光灯管接续亮起。苏澹月眯起眼,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轧花机跟前……如果方才真的伸手,摸到那“女人”的脸,这只手就会被粗钢针洞穿至少两个血窟窿!
如果不是那滴血……
苏澹月看着手指,呼吸慢慢粗重起来。
“澹月,你做得很好。”老板不知在何处监视,声音又回响在空荡的车间里,“真是很险啊……如果真的再前伸一寸,手就要废了。”
苏澹月没有吭声,因为这个巨大的车间实在太诡异了——
没有一名工人,但望不到头的轧花机,像军队一样阵列着,全部都在轰鸣!
被撕扯的皮棉漫空飘飞,很快她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棉絮。
极目所望的视野里,车间没有尽头——这个工厂好似无限大、却空无一人。所有的机器像获得了意识的傀儡,自行开动、轧花。
“老板,澹月愚钝。请问您的大礼,到底是什么?”
但又没了回应。
苏澹月向尽头走去。
她什么也摸不清楚,只能继续向前走。但不知走了多久,始终是无穷无尽的轧花机,疯狂地运转——
“澹月。”老板声音幽幽响起,“要小心啊,有些事情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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