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突问前生(1 / 2)
到山洞口,姬云都放下她:“注意拉伤的位置,不要磕碰。”她刚要道谢,眼前突然多出一只苍白的手,递过喷剂:“好好上药。”
叶雨初刚接,姬云都就快步走到洞里面,和升起火的覃贵低声交流。
她一人被晾在洞口,服软的话都哽在喉头。拿着云南白药,怔然半晌,闷头往手臂上喷。
顿时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慢吞吞脱下雨披,身上水珠都随雨披甩下,终于不再黏湿难受。长舒口气,心却茫茫然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望向姬云都,人家远远站着,还在和覃贵说她听不清的话。偶尔颔首,似在附和。
姬云都刚刚,生气了吧?
叶雨初惴惴揣测,脸上盖个硬梆梆的木头也算好事,再不安都不会失态。虽然姬云都有可能,根本无意顾及这些。
她忽然心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龙屠冲她招手:“叶姐,来烤火呀,你头发都湿了,要感冒的。”
小姑娘抱膝坐在火堆旁,依然带着虎头面具。叶雨初走过去坐下,要摘下面具透透气:“小刀,你不嫌它丑了?”
“别摘啦叶姐,省得他又埋怨我们。”她似乎有些倦,“都戴了一路,也习惯了。”
她瘦瘦小小的身子缩起来,说话都带疲倦,教人瞧着心疼,到底还是孩子。
火堆噼啪烧红,回头看外面天色阴沉,已经快到下午六点。不知这场雨还要下多久,最糟糕的情况是要在山里过夜。
“叶姐,你手指头磨破了。”小刀喃喃。
她右手指尖指腹确实磨得通红,擦破了皮,大概是之前下坠时,不小心被石尖草刺刮的。
因为肌肉拉伤更疼,之前没注意。
“对不起。”龙屠情绪更低落。
“没事儿。”她笑笑,顺手又对着手指尖按了两下喷雾,“别放心上,这不好好的吗。”
龙屠盯着她磨红的指头。
“小刀,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刚刚感觉你眼睛……”
“我眼怎么了?”小姑娘终于和她直视,狰狞的虎头面具下,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写满询问。
瞳孔黑亮,映着篝火明灭火光,泛出一层薄薄的灿然金色。
叶雨初顿了顿,也不想无中生事,临时改口云淡风轻:“我可能瞧错了。”
龙屠又缩回原地,复又恹恹模样,打不起精神来。
篝火噼啪炸裂声异常清晰。
叶雨初时不时丢条枯枝进去,火苗便一阵蹿高。虎峒村人应该对这个山洞很熟悉,枯枝干柴都紧紧扎垛放在不渗水的角落,废旧油漆桶里还装好汽油,还有一些棉大衣。
甚至覃贵还翻出了两把猎|枪,放在一旁以备不时之需。
“看样子要在这里过夜。”
“雨下得好蹊跷。”龙屠声音从面具下面传来,闷闷的:“都是他叫来的。”
叶雨初愕然,却见小姑娘捡了个小石头,往覃贵那边随手扔了过去。力道不大,在地上滚了滚,恰好落在覃贵脚边。
两人止话,往石头掷来的方向看去。
龙屠抱膝缩头装死,叶雨初很是尴尬:被两双严肃的眼睛注视,脸皮都在发烧,好在有面具。
她心虚挪开眼,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听到那两人不再望,叶雨初才压低嗓子,无奈道:“小刀你别乱迁怒。覃贵只是村长,怎么会呼风唤雨。”
“那他怎么说雨来,雨就来了。”小姑娘不服气,嗡里嗡气反驳。
“在这山里待了几十年,会不会变天,当然能看出来。”这种本事全凭经验,覃贵常住这里,会看天很正常。
她这厢话音未落,那边就有了动静。
一阵窸窸窣窣的,覃贵翻找蛇皮口袋,姬云都抱臂站在一边,隔了有两米远,靠在洞壁旁,闭目养神。
“他要干嘛。”龙屠小声嘀咕。
叶雨初静观其变,目光在那二人身上逡巡了一圈。
说实在的,分明覃贵举止更怪异一点,但偏偏望向姬云都,瞧着她笔直如松竹的修长身影,就鬼使神差挪不开眼。
覃贵全被抛之脑后。
姬云都离火堆有点远,光线黯淡。她也没将面具摘下,五官全被狰狞面具遮住。
但面具下露出一点尖瘦的下颌骨,却小巧漂亮,勾引目光追随而下。
细瘦脖颈白皙修长,如同上好的象牙白瓷,温润生光。
墨色发丝湿透,发髻微微散乱,如云的鬓发半垂在颈边肩头,蜿蜒至锁骨位置。
优雅纯净的白,冲入深沉浓烈的黑,似乌刀琢芙蓉冰玉,工笔点墨勾梨花,无端惊心动魄。
方才攀岩出汗,冲锋衣拉链被拉开,外套敞着,露出里面衬衫。
她抱臂环胸,双臂交叉在胸下,误打误撞起了腰带的作用,柔软饱满的胸廓如珠玉小山,不经意间勾勒风情。
哪怕气质冰冷肃然,鬼面狰狞凄厉,还是教叶雨初心跳变快,耳后发热。
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如是惊鸿照影来。
我这个胆大包天的俗人,就是参拜宝相庄严的神佛,也免不了萌动痴心妄想,生出纷纷情思。
“妈呀,他疯了吗。”龙屠蓦地惊叹,震醒叶雨初。她强逼自己转移目光,这一下被惊得不轻:
覃贵在……换裙子?
他在腰上系裙带,黑底印红花布料,下垂密密流苏穗。
那“裙子”和一般的不同,更像是古代的蔽膝,穿孔用麻绳系结腰间,每片蔽膝上还坠着铃铛,看起来很重。
她记起大学时风俗史老师偶尔提到的一个细节,登时喃喃:“八幅罗裙?”
龙屠没听清:“什么?”
虎峒村和龙山县距离比较近,很可能也是土家族一支。
老土家族有巫术信仰,认为族人中存在能与天神沟通的大巫“梯玛”。在旧中国,梯玛的权力比现在还要大得多,全族人的丰凶祸吉都必须请示他。
历代梯玛多是男性,但祭祀时,为了取悦神灵,梯玛多要扮作女巫。“八幅罗裙”就是用来打扮的,梯玛穿着它祭祀,娱神媚神。
看来覃贵不仅是村长,还是梯玛。
姬云都还是垂眸静立,远远站着,不闻不问。
覃贵套好八幅罗裙,拿起铜铃,从蛇皮口袋里翻出东西别在腰间,最后竟掏出把明晃晃的刀来——
“他要干啥!”龙屠坐不住,忙要起身,被叶雨初赶忙按下。
那是“师刀”,祭祀当中的体鸣性乐器,估计龙屠从前未曾见过。
但叶雨初还算清楚:这种刀看似锋利,实质上不开刃,也没杀伤性,不过是伴舞的乐器。师刀主体是一尺半长的大铁刀,刀柄处连着直径约四十公分的大铜圈,十一个小圈套挂在大圈上。
覃贵摇了摇,师刀一舞,铜圈共鸣,饰片碰撞,哗哗作响。他绕过火堆,将她俩看做空气,目不斜视往洞口走去。
叶雨初目光追随他的身影,静观其变。
外面天色已经黯得入夜,雨声依然劈啪作响,毫无变小之势。覃贵把腰上别着的东西取下,放到嘴边。
吹响牛角,呜呜低鸣。
八幅罗裙、师刀、牛角、还有八宝铜铃,所有梯玛“作法”需要的法器,覃贵都已备齐。
外面风雨大作。
他跳起步子,八幅罗裙上铜铃叮当不断;甩着师刀,铜片也在作响。一时间完全盖住了洞外的风雨声。
忽地一嗓子吼了出来,唱给远古神祇的歌谣,传承千百年而未变,又在这片天地再度响起。
近乎原始的呐喊,充满野性和神圣的美感。调子古老而神秘,吐字晦涩难懂,每个字音都拖得极长,像在命令天地万物,或者祈祷某种神启降临。
上舞于天,求祷于神。
眼下情境,他应该在祈求山神止雨。
龙屠被吓了一跳,叶雨初却安静聆听,抱膝而坐。
“唱的还没我好听呢。”身边小姑娘虽然咕哝,但还是乖巧缩起身子,安静地听,也明白嘲笑别人信仰不好。
歌声调子很简单,不断反复,反而有些催眠功效。她本来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渐渐也觉眼皮沉沉。
“捂着不难受么。”
“嗯?”她迷糊,脸上突然一轻。
眼前多出个勺子,甜香味传来。
她还没看清,只觉是谁递来吃的,恍惚张口就咽了下去,入口甜甜的,汁水盈溢唇齿。
“黄桃?”转头看向勺子来处,瞧见了心心念念的那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旁,标准的直身而跪,二足内扣,脊背笔挺如松。
卸下的面具被她放到一边。
虽然姬云都脸上还扣着狞厉鬼面,但她低头舀着罐头里的黄桃,明灭火光居然勾勒出温柔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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