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幻孰为真(1 / 2)
叶雨初莫名怔住:我何时要人保护了?
在有记忆的十七到二十四岁里,她不曾委屈自己,伏低做小去求谁庇佑。人总是要靠自己的——温室的花朵从不长久。
但为何会觉得这话熟悉?
好似小孩子无心一语,唤回了某些被遗忘的画面。虽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却声线嘈杂,或低沉或温柔,在她耳边反复喃喃念过:我会护住你。
若在平时不过一笑置之,可眼前小孩子固执的神情,却教她的心不可控地开始柔软。
分明是步履踉跄的孩子,身形单薄,格外孱弱。偏偏睁着无神的大眼睛,一脸坚毅地说起“保护”,惹人心疼。
她对这孩子没有丝毫印象,却直觉是很重要的人……暌违许久,突然仓促重逢。
欣喜涌上心头,只想抱起他、捏捏他的小鼻子。
“阿姊,我好想去看你。父侯不教我去,他说北民千万,独阿衡不可为质。我听不懂。我好想阿姊,想同你一起射箭,猎熊,养茕茕。”他神情柔软而哀伤,喃喃念叨,“你和父侯都在沬邑,何时我也能去?去瞧阿姊的夫君何种模样,是不是比你还厉害,比父侯还要高大,也会给阿姊你买小兔子?”
远远地,又有个白色光点模糊出现在视野里。
叶雨初立刻惊觉,目光更是戒备。
小男孩却扬唇:“茕茕,过来。”
她看到肥嘟嘟的白兔跳到男孩子身边。他虽看不见,却精准地把兔子抄手抱起,稚气地推到雨初面前:“姊姊,你看茕茕都肥得跳不动了……怎么办呀。”
叶雨初向后撤了一小步,拉开距离。
心却控制不住地轻声应着,傻孩子,少喂些草不就好了?
她好像更难掌控思绪了,几要忍不住开口。好在千钧之际,姬云都的警告又回荡耳边。
看着小男孩大而无神的眸子,抽疼和怜惜不住涌上心头,都被她狠命压了下去。
他到底是谁?
她冷静思考:自己并不认识叫阿衡的孩子。他是谁?
虽然衣裳打扮古老得不合时宜,却不觉怪异,似乎本就应当这样。
男孩有双漂亮迷濛的褐色眸子,却偏偏映不出绝色的琉璃光泽。可他却这么爱笑,笑起来让人忘了烦忧,只想陪他一起嬉闹下去。
“姊姊,能抱抱我么?”
叶雨初没有动。
他等了片刻,突然自顾自点头,一副少年老成模样:“我忘了,现下……你不能抱我的。阿姊,我知你定在心里抱过了。你最喜欢阿衡了。”
小孩虽然说话奇怪,却一点不招人讨厌。
反而叶雨初还在心底轻轻附和:是啊。我真想抱一抱你。
可说着轻松的话,他眼泪却突然吧嗒落下来,眼圈红红的。
“姊姊,你最喜欢阿衡了,对不对?”
叶雨初垂眸不语。她听到自己心里轻轻应了。
“姊姊,我等了你好久……”
她心口钝痛,感觉身体快要不受控制靠近他,只好咬牙,试图保持警觉。五指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
“我去不了沬邑,到处都找不到你。茕茕陪着我,后来它也死了。”
叶雨初一愣:“沬邑”听起来有点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
她突然眼前一黑,等再见到光时,小男孩已站得远远的。
面前有座小小坟茔,孤零零伫立。
“茕茕饿死了,被他们剥了皮。父侯也没再回来,大哥跑了。外面来了好多人,他们拿木头撞开了门,拿刀一直在砍,大家都被砍死了。我好怕,大梁掉了下来,砸到腿上,好疼好疼!他们追了上来,拿刀子乱砍……”
他转过头看她,眼里蓄满了泪,却高高仰起细瘦脖颈,不让它们坠下。
暗红的血迹从他帛裳下渗出,白衣被染上血红,宛如绽开凄厉梅花。空气也冰冷起来。细白脖颈下端出现一道斫痕,清晰得惨厉,血流渐渐渗出。
“姊姊,我寻了好久。那天我身上好痛好痛,突然就瞧得见了。我瞧见了好多人,他们身上都是血,身子也透明,发光,慢慢像雾一样不见了。我好怕什么时候我也不见了,寻不到你怎么办……父侯以前常说沬邑在南方,我往南去,行了好远,怎么也寻不到你。后来遇见耆童和小巴,耆童待我很好,我好喜欢他,便留在这里陪他。姊姊,耆童的胡子比茕茕还软呢!他喜欢我的眼睛,问我要……可我还想等姊姊。没了眼睛,我就看不到你了。”
他说着话,那些血渗得更多、更汹涌。
很快完全染红了素白衣裳。
他眨了眨眼,雾蒙蒙的眸子里却泛起欣喜:“你终于来了。就知道姊姊最喜欢我了,舍不得不见我的。”
“耆童说你早就消失了,可姊姊你说过,要回来教我射箭,要等我长得像父侯一样高大,要看我娶妻生子,要做好多好多事。我才不信你会消失呢!”
“你进来的时候,耆童说要吃掉你……他说你身上味道好香。”阿衡皱了皱眉,“我不许。我才不许他这样!”
叶雨初警惕地没有言语。
哪怕男孩子肩背上开始渗出更多的血,好似永远也流不完的血,湮透了白衣还不满足,更多地流到他脚下,铺开大滩的血渍。
好像身上的血就要这样生生流尽。
叶雨初心疼到不能呼吸,但还是谨记姬云都的话——不看。不言,不动。
你是谁?
到底是谁?!
内心的困惑在不断喧嚣、膨胀,快要再忍不住。
“阿姊,我说了会护住你的!”他瞪大眼睛,稚嫩脸孔上浮出温柔的笑,连溅血都变得不那么可怖,“耆童答应我啦,他不吃你,小巴也不吃,我把眼睛给他,他带我回家……”
他踮起脚,伸出白嫩的小胳膊,似要拼命够到叶雨初的脸:“姊姊,我要走啦,以后见不到你,很想很想也见不到。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他脸上浮着笑,欣喜而讨好,带了一点点哀求。
“抱抱阿衡,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叶雨初定定看着单薄的孩子,双目酸涩,几要落下泪来。
脑中一片空白,身形也僵住。
小男孩手臂一直高高举着,始终没有哭泣或者气恼,只安静地乞求一个拥抱,乖巧到让人心疼。可叶雨初犹豫的档儿,他胸口却突然被洞穿,刀光如同霹雳,从遥遥天际劈来,穿透了他的心脏——原本就黯淡的身影,突然糊成一片。
脑中传来虚弱的恳求声:“阿姊,那是你的夫君么?好厉害啊……你叫她放过耆童好不好,耆童不会害你们。你叫她别打好不好。”
“云都!”
叶雨初心疼到无以复加,猛地睁开了眼。
她脚底虚软,踉跄欲倒。
五官好似获得新生一般,腥臭味逼得她无法呼吸。叶雨初才发现她们被一条粗比百年古树的黑蛇围住!
她惊得不敢吸气,黑蛇却一动不动。
姬云都恰退到她身侧,收刀揽过她:“不是叫你别睁眼么?”
嗓音冷沉如冰,虽不是冲她,却杀意尽现。
“别……”叶雨初嗓子也哑了。
她看向姬云都身后,好像也站着个小孩子,可是他的脸却皱纹遍布,眼皮耷拉,长着白胡子,咧开嘴,目光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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