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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巫山几度降神仙(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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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年岁了。

因早已陷入幽闭黑暗里,太多年。

建木巨可通天,亦可为十二道树牢。树皮引之如蛇,将她缠缚在西荒流沙之下,万丈黑暗里。金木相克,用树牢困她最是有效。树牢里近乎死寂,近来唯一的动静便是不久前,缠缚的根枝隐隐震了几下,虽然震动极细微。

能让西荒建木的根忽然震动,莫非是云都里哪座巨山倾颓崩解?

她微微阖眸,这些与被困地底的自己都没干系了:神鬼交战甚至与她都没了纠葛。毕竟烛九阴一怒之下将她锁在此处,四千年不得脱,大约要困自己到魂魄消散。

牢牢缠在腰间的根枝似乎又紧了下。

她低哼一声,没有挣扎。被倒刺勾住的血肉渗出血来,很快凝成冰冷珠子,顺着粗壮树根滚落。这时候越挣扎只会彻底惹怒树牢。

但建木却不似往常停止扭动,反而越缠越紧,竟比刚打入树牢时更加疯狂,她万年不变的清冷面容,终于凝出一丝不解,长眉微蹙,金瞳中闪过冷冽光泽,虽然还在忍,但已经暗暗握紧了拳。

虽说金木相克……但强者为胜,真要一搏,未必是树牢囚她,而非她破了树牢!

然而这念头一出,却惊到了自己,慌乱闭上双眼,生生将狠意压下。

毕竟是老师结的树牢,不可放肆。

建木根枝则突然一抽,腰背一阵剧痛,冷汗涔涔而下,身子失了支撑,坠落间仓皇施术,勉强站稳,甫一接触地底泥石,脚底竟虚软到支撑不了身体,召出巨钺扶住,才不曾狼狈跪地。

后腰伤口似被挣得更大了,疼痛一阵一阵,冲击意识。

“呵。”

冷笑声自头顶传来,熟悉的威严瞬间充斥树牢每个角落。

她心神一凛,垂头低声:“长宜见过老师。”

这一开口,才发觉嗓子早已沙哑,难以高声说话。毕竟多年不言不语,没有彻底失声已是万幸。

“汝眼底可还有为师。”

她愈发恭敬,垂眸,长睫半遮住蜜金色眸子:“弟子知错,伤了师兄,令老师失望。”

“知错……汝可知错得令为师心寒!八百年前恣意一折,猰貐左臂现下仍不可握鞭!吾便是困汝到魂魄消散,也不为过!”

——原来已过了八百年。

她沉默片刻,深深跪倒在地。这个姿势愈发挣裂伤口,血渍很快湿透了背后白衣,她好似完全不曾察觉,只静静跪着。

“长宜,任凭老师责罚。”

那声音像突然消失了一般,任由她下跪,似余怒未消。

许久,等又听到血珀珠子轻声滚落,话语才响起,威严中带着狠意:“若非猰貐求情,当日吾许就斩汝之头!猰貐于汝有救命之恩,又尊为师兄,汝却折他一臂。长宜,经此一事,吾方知汝心性何其狠辣!若吾陷入沉睡,汝无拘束,猰貐若冒犯,怕唯有一怒杀了他,汝方可称意!”

她虽然没被吓到,但脸色苍白,只轻声道:“长宜不敢。日后纵是身死,亦要护师兄周全。”

钟山烛九阴的威压,并不是那么好受的。

只是早已惯了老师冷硬口吻,无论赏罚与否,她一向波澜不惊。

烛九阴乃云都钟山之君。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吞吐之间即可变幻云都风雨,她师承不可谓不尊贵。只是……长宜微阖起眼眸,抿紧了唇。

猰貐是老师一目所化,也是他属意的来日钟山之主。而自己却对他动了手。

经这一事,老师愤然困她下树牢,还心余怒火,恐怕眼下未必肯认她这个弟子了。

她知道烛九阴并不在十二道树牢里,而是千里传音。但久久听不到回答,建木也没有要困她的动静,她便静观其变。

“若为师不信汝所言。汝以何为证?”

她目不改色,斧柄入手,直直砍向自己额头——

“够了!”

幽暗地底传来一声大喝,巨钺陡然脱手。烛九阴片刻后叹息,似无可奈何:

“如何生出这等烈性,实是祸端。吾已大限将至,得此一言也罢。待吾沉睡,猰貐安危、钟山之盛便系与汝……”

长宜垂眸不语,实则内心恍惚。

老师一向铁血,驭下威大过恩。他不掩话里苍老,只怕所言非虚。

“汝已受建木一鞭,抵过三千余年牢刑。神鬼一战在即,吾与肩吾各有布置,此番断不会输与他。汝且三日内赶来钟山,不可声张。”

昆仑之上神人所居,是为云都。

但被传为天阙的云都,也不过就是世间山海,在昆仑之巅的一个倒影。

云都西荒极目尽是流沙,一片荒芜,不比南方华泽秀美,更难比北极不周山岭壮阔。

建木的一鞭确实抵得上牢刑,虽然没有折损修为,但伤口久不见好,即使不流血,还是皮开肉绽,不生新肉,鲜红一片。长宜现形白虎后,那鞭伤更为明显:自脊骨将近尾骨一道长疤,甚是可怖。

她自西极奔至西荒钟山脚下,十里松林郁郁青青,甫一落地就听到熟悉笑声,登时眉头暗皱,隐了身形匆匆欲走。

“神君可知前些时日,不周山大震究竟为何……”

登时传来带笑的散漫回答,隐隐听到肩吾几字。

她想走却迟了一步,笑语陡然一收,顿了顿,喃喃:“长宜?”

她暗道不好,走得更快,不敢用术法怕暴露,却在下一刻就被阵法困住。松针纷纷枯黄掉落,长青的钟山松竟然迅速枯死,长宜听到细微抽气声。

很快闲散神君都被散去,男子没撤阵法:“金木相克,只有你行过,钟山青松才可能枯黄。年岁久了,你怕是已然忘了这小事,我却还记得。”

他眉目舒朗,带了点喟然感叹:“长宜,八百年不见,你可还好?”

“师兄。”躲避无法,她撤了隐身法,恭敬向她行礼,“长宜来见老师,无暇叙旧。”

眉眼却淡漠至极,似未曾相识。

拦她去路的正是猰貐——她年少时曾中过猰貐的小计谋,猰貐骗她起誓,日后在他面前不得现虎身。

当年猰貐自泑山乱石中捡到她,已是奄奄一息。后来带到钟山,一番调养才长好。先有猰貐救命之恩,后有烛龙授业之恩,她亏欠钟山实多,心中何尝不明了。

猰貐生性不坏,但骄纵自负,贪欲甚多不知节制。他是烛九阴一目所化,论理天资甚高,可惜阴私欲望也被承继。对烛九阴而言是小欲,对仅有他一目之力的猰貐而言……

则是欲壑难填。

长宜修为越高,越看得透彻。虽愈发小心谨慎,但终究还是没逃过——八百年前猰貐大醉后失态至极,逼她近乎衣不蔽体,满口|淫邪放荡,欲在钟山桑林之下野合,行苟且之事。她忍无可忍,意欲将他打晕。

猰貐竟动了鞭子,仓皇之下她下手过重,折了他一臂,终于教烛九阴察觉。

烛九阴大怒,当下怒斥长宜诱引来日钟山之君,还动手打伤,设十二道树牢困于西极流沙万丈地底,四千年不得脱。

不曾想八百年后,便又相见。

虽不曾悔,但若是现下的她,则不会意气生事,更不会任人鱼肉。长宜垂眸,是以猰貐瞧不见眼前人目中冷光。

他只凝望眼前淡漠的白衣美人,移不开眼:

世间容貌以山鬼为最,武罗之颜可谓无可挑剔。长宜自化形后,一度让猰貐淡了出昆仑赏美人的心思。乌发浓黑如鸦羽,身段也清瘦婀娜,五官极清丽明秀,却偏偏生就一双黄金瞳,古奥森严,凛然至极。

差异之大,反而愈看愈惊心动魄,暗自感慨当年随手施恩,竟有这等美事。

若不是被她的容貌身段勾住了魂,也不至于那日酒后……

左臂旧伤忽地隐隐作痛。

猰貐心思一沉,和煦的面容也暗藏了几分阴郁:

虽然自己是烛九阴一目所化,但论力量却不及长宜。否则也不至于当时没得逞,反而折了一臂。内里缘故烛九阴并不知晓,长宜也未曾辩驳就生生受了刑。

一想她在西荒地底被锁多年,还甘愿为自己瞒过,猰貐心魂不免又荡了荡。

现下的她比当年还要苍白,许是八百年不见天日的缘故,肌肤近乎透明,腰身愈发细瘦,不盈一握。此刻她不与他对望,凛然的黄金瞳藏在扑动长睫之下,半分傲气也无。

猰貐心底微痒。

——若有泪珠沾上长睫,湿漉漉的雾气蒙上琥珀双瞳,只怕是世间难寻的绝色吧?

“长宜,你此番归来师兄当为你接风。前些日子西王母送了长生酒……”

“师兄客气,长宜敬谢不敏。现有要事,就此别过。”

她直截打断寒暄,后退一步,松林簌簌,瞬间失了踪影。

西荒钟山原本受烛九阴力量护持,繁盛之时堪比南方华泽。但现下除了松林,竟也被流沙渐渐吞没,露出荒凉之景。

她一步迈入洞中,幽寒气息扑面而至。

入洞越深,寒气越重。

长宜暗自蹙眉,只尽量不动声色,终于行至一片开阔地界。

仰望洞中钟乳石垂落千丈,倒立如林,雄奇又诡异。

“长宜。”

长宜闻声跪地:“恭闻老师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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