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红催同归(1 / 2)
覃贵神色冷硬,咄咄逼人把话都说完,目光灼灼直视姬云都,右手无意识握紧贴在裤缝。
冬夜寒山,饱雨之后湿气更重,风吹得全身凉飕飕的。
她二人默契相视一眼。
“婆婆是病又重了吗?刚来时候就咳得厉害。这几天又冷又潮,她劳心照顾我,恐怕又累着了。”
“你也不是小孩子,怎能麻烦老人家。”
“当时没想这么多。婆婆乐意对我好,推掉多不礼貌。”
“那也要有个度,毕竟是老人家。”
姬云都抬手,将雨初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口吻低沉温柔。
“你跑进山里钻洞蹚河,蛇虎虫豸找上门。她不敢跟丢一眼,还出手照顾,当然累坏了。”
“要没婆婆照顾,我还不能玩尽兴。”叶雨初微笑,“其实山里风光很好,长了不少见识。有些恐怕我说了你都不信……比如老虎在水里待久了,身上会生出鳞片,尾巴硬得像精钢,死了也能再活。”
覃贵脸色明显有点难看。
“要好好谢谢她老人家,你以为呢?”
姬云都清亮眸光映出身边女子窈窕身影。月光悄然沉浸在她眼瞳,恍若缓缓流动的长河。
“想如何谢?”
“还没想好。等我把山里的事同高姐说一下,请她帮我参谋。”
男人脸色彻底黑了,眼皮猛地一跳,一把揪住叶雨初右臂:“叶警官!”
手臂忽地被搡开。
“覃先生,大半夜拉扯我同事。你想干什么?”姬云都声音平静,夹带呵斥意味,微冷如冰。
覃贵鼻翼翕张,一张脸黑了又青,明显是急怒交加、火冒三丈。
“手腕疼么?”
“没事。”
姬云都淡漠地扫了男人一眼:“还请覃村长放尊重些,不要太粗鲁。”
叶雨初似笑非笑,一双眼睛极黑亮,目光意味深长:“云都你误会了。覃村长热情好客,只是忍不住,也想好好照顾我。想必您觉得,巫山十二峰还没见识个遍,哪能算照顾周到?”
月光穿过回廊投下来,在地上拉出细长影子。
“叶警官,我知道你平时也很忙,在大哥这案子上耗了太久。但现在查的线索,你真能报上去么?”
她面上挂着礼貌浅笑,笑意却明显没渗进眼底:“那取决于我。您忙您的,不必操心。”
覃贵面皮被憋得发紫,低声说:“村子被淹算全毁了,我和族人正筹备迁村,山里那些和虎峒再没关系。我们会好好葬了大哥,以后也绝不会有祭祀祭品。叶警官……只要不声张,你轻松、我放心,皆大欢喜。”
叶雨初仍温和地笑,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好主意。我不说,您确实高枕无忧。不过还有更好的法子。”
他皱眉:“你说。”
“死人是最不会声张的。您应该能更放心一点?”
“……叶警官说笑。”
叶雨初轻声否认:“我按您要求,认真得很。不过看来入不了您的眼,只能当说笑听听。”
听话听音刺耳得很,覃贵脸色发青,脖子上青筋微鼓。
叶雨初沉吟:“弄死人是不容易。要是能人健在,但脑子坏了,记不得或者疯疯癫癫,才算皆大欢喜。”
与男人情绪大变截然相反,她目光古井无波,像在睡前轻声闲聊。
“来的路上就听说,十年前有几个小青年到乌騩山野营,莫名其妙疯了。出过这么大的意外,村长您应该还有印象。想必也来过警察。覃檀说村里人很讨厌警察,就是因为曾发生过冲突。不知道十年前,覃村长是如何‘放心’的?”她微笑,“听说,疯了的也不少。”
“叶警官,我不是母亲。她想你死,我没这念头。”
叶雨初不吭一声。
“我把她关起来,是因为发大水逃难的节骨眼,她胡言乱语村子里人心就要乱。人在做天在看,做孽总要还的,”他咬牙,“山里头的鬼我们不敢碰,没斗她的胆子。现在鬼不是死了么?烂肉也冲出来了……你声张出去,整个虎峒,只会永不安宁!”
他索性不兜圈子,紧盯姬云都:“我帮她,就是对不起我妹妹!”
叶雨初无声审视。在覃贵觉得骨头都要僵了的时候,她缓缓问:“那就说实话。老太太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就彻底疯了,之前找靠得住的乡亲守她,就怕闹事。现在没谁敢靠近。到今晚只剩我一人去送饭。”
她们出祠堂去虎峒,几天前还相当阔气的吊脚楼群,现在彻底成了木石废墟。
覃贵带她们走到村子边,吊脚楼被冲得半毁,几乎木柱底下都焦黑一片,石板也有熏黑痕迹,不少地方都被碎石埋没。
“这楼以前不住人,留着放粮食。下暴雨前烧坏了一部分。她现在怪异得很,你们小心。”
叶雨初推开门,里面黑得很,她打开手电,光束扫到地上有东西在动。勉强能认出在烂泥里扭动的,是覃老太。
她脏得要命,泡在烂泥里挣扎,还呼哧呼哧喘粗气。手脚都被用铜链子锁死了。
之前在覃家吊脚楼里,覃老太脸色灰青,潮湿霉烂的气味渗进她干枯的躯体,病入膏肓。
她往叶雨初这边爬,又被链子扯住。只能咯咯咕咕地怪笑,眼白布满血丝,浑浊憔悴。
叶雨初靠近她,在铜链子的边缘停驻。无意中看到她脖子上松垮老皮,没被烂泥沾到的地方,隐约有黑斑。
覃老太在嘀嘀咕咕,说得却是方言,完全听不懂。
“乌騩山里,到底埋得谁?”
老人扯着铜链,咧嘴咯咯直笑。她突然仰头瞪叶雨初,挣扎到瘫在泥里直喘,嘴里喊着方言,眼球突出,像濒死的鱼难受地扭来扭去。
看起来像在装疯,黑斑好像扩散蔓延,下巴也隐约有了黑点。
叶雨初后退两步,肩头被姬云都揽住。
“吓到了?”
黑斑越看越刺眼,她心生异样,一时脑海里掠过的都是黑死病或者寄生虫之类的脏东西,下意识拉住姬云都:“别过去,问不出什么。”
姬云都回望她一眼:“没被伤到吧?”
她话音未落,覃老太突然开始尖叫,尖得几乎刺破耳膜,活像姬云都是女鬼,要来索她的命一般。她缩起身子滚在烂泥里,不断朝姬云都泼泥水。
叶雨初眼明手快,一把拉开姬云都,两人退到屋外:“从神女山出来之后,她就一直这样?”
覃贵边磕烟枪,边清嗓子:“对,有时候还要严重。”
里面尖叫戛然而止。好似她们是吃人的鬼怪,退出去才不会害她。只剩铜链子咣啷作响,也不知她还在发什么疯。
“她在说什么。”
覃贵有点犹豫,但还是皱眉头答了:“在喊要出嫁。”
“要人给她梳妆,打扮好,好去拜堂。”
铜链在泥水里拖动撞击声隔门闷响,好似在无言佐证。
他为难得勉强解释:“我也觉得怪,但她真一直在说这个。”
他并不想同她们为难,覃老太下场都看在眼里,惹怒姬云都没好处。
“三天不吃东西,也没叫饿。有时候我觉得山里头吃人的鬼,才是她同类。”覃贵缓缓说,“很古怪。明明老了力气还不小,一病又像马上要断气儿。我们拿链子锁着,她反正没法折腾。叶警官如果心里有气,现在出气正好——”
叶雨初蹙眉:“你们最好尽早送医院。半夜把我叫来,不能给她治病。”
覃贵语气里暗藏讨好,她不是听不出来。他想锁覃老太恐怕不是一两天,毕竟谁都不会想做个傀儡村长,命还被别人捏在手里。不过是因为她们把鬼物弄死了,覃老太再没倚仗,他恰好得势。叶雨初并不想替别人的贪心卖命。
他局促得转而央求姬云都:“本来只是想告诉你们,她再不可能害人。之前山里的鬼还请别声张,查到现在也够了……”
“黑斑怎么回事?”
覃贵吐了个烟圈,抬头纹攮起,完全听不明白:“什么黑斑?”
铜链扯动声戛然而止。
姬云都反应最快,立刻撞开门,手电光扫过,停在一团鼓起的“烂泥”上。
老人也没像之前发疯吼叫,缩在浑浊泥水里,只鼓出一点后背。
拖出泥水,抹开她脸上的泥:浑浊的眼球睁得鼓出,嘴也大张,狰狞至极。身体保持鼓缩的诡异姿势,有点像下跪,又类似冷得蜷缩一团。
老人已经没了呼吸。
“……没被谁摁住,自己把脸埋在烂泥里也会窒息?”
“骨骼僵硬,肌肉松弛。身体机能衰退,挣扎到昏厥,窒息死亡。”
叶雨初言辞无措:“就十分钟……刚不是还在爬?”
覃老太死因很明显,几乎完全排除了他杀,她们来得也很及时,竟然稀里糊涂成了第一目击者,甚至还是密室证人。
姬云都把尸体平放在地,叶雨初检查姬云都双手,却突然闻到浓烈臭味。她脸色一肃:这种腐烂速度明显不正常。现在是冬季,就算山里温度稍微高一些,她又泡在泥水里,腐败症状,至早也该出现在死亡二十小时后!
叶雨初背后渗出细密冷汗。
“看颈部。”
叶雨初顺她的话仔细地瞅,诡异地发现:虽然覃老太彻底断了气,但黑斑迅速扩散成片,干枯皮肤上完全黑了。看起来就像是不断壮大的黑影,在狼吞虎咽、吞吃尸体一样。
她腐烂得太快,尸臭愈发浓烈。
叶雨初心寒,突然想到甬道里的黑影。覃老太整天和那些东西打交道,身上不沾惹点污秽才奇怪。黑斑在彻底扩散后就“不动”了。姬云都目光暗沉:“覃村长,尸体腐烂很快,你要想下葬或者停灵,最好尽快处理。她不是被谋杀,我们爱莫能助。”
她匆匆说完,轻声劝雨初,“老人年纪大了,难免走到这步。与案子无关,我们走。”
哪怕覃老太死了,多年积威还是让覃贵乱了阵脚,烟枪都不知往哪搁。想上前多看几眼,又因为死相可怖,诡异到头皮发毛,没敢太靠近。
叶雨初对覃贵轻道了句“节哀”,随姬云都出了竹楼。跨出门的瞬间,她心下还是不安,苍白的手电光往回扫了一圈:覃老太尸身上除了泥水蒙着的皮肉,都是深深浅浅的黑。光束莫名有点异样,但一时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等走到半路,风把冷汗都快吹干,她脑中电光火石:不是手电反光,而是黑色尸身下,好像已经烂出了骨头。
才几分钟……就烂出了白骨。
完全不符合常理。
走回祠堂时,冷风吹头隐隐生疼。
覃贵叫醒几个熟睡的村民,找棺材收殓到祠堂。很快祠堂灯火通明,乌木棺材从山路那头抬进了祠堂,同陈犀房里的棺材放在一起。虽然已经凌晨两点,覃贵还是戴面具,穿上八幅罗裙,在停灵的饶间里跳丧歌,整村的人都被叫醒。
覃老太死于“窒息”,全身遍布黑斑,尸体腐烂极快,死相奇诡。
棺材已被长钉封死,尸身村里人瞧不见。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