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为良人(1 / 2)
开口闭口都是从书上学来,想必那书里写的全是……等等。
她不会把香词艳曲,都饱览个遍了罢?
叶雨初心神一恍,偷偷咬了下唇。
莹白脸上渗了抹红晕,且有越来越红的势头。她只当浴室里太热熏到发晕。分明已穿了高领毛衣,颈子遮掩得严严实实,还在反复整理领子,又拎得高了些。
她头回觉得,只扎个高马尾太素了。
一年到头的马尾,没买过一件惹眼发饰。
抬手摸到箍紧的黑发圈,一把捋下来。重新细细梳顺头发,手极灵巧,一番游走,三股辫缠出鱼骨,一缕一股在脑后成型。重新捏起头绳,却突然犹豫:上次去拍卖会,不是也编过?
也没见……人家多看几眼。
人家倒一门心思盯着高跟鞋。
这边没高跟鞋。要不最近买两双。
叶雨初低眸对着头绳,踟蹰至神游天外。手上劲一松,快要成功的发型又散了。
指尖却忽地一凉,却是被苍白的手忽地捉住。
“要我帮忙么?”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平稳如常,清冷幽微,却让她如梦初醒,下意识挣了挣:“不用,这就好了。”
可头绳已被悄然夺了去,捏紧的发梢也被姬云都接过,“我来吧,要往里面绾吗?”
姬云都一向走路轻,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
“要的。”她低声应了。
她能感到头发被小心内扣绾住,锁上一字夹黑发卡。姬云都不比她熟,动作偏慢。
“好了。”姬云都指尖离了她发丝,虚覆在她后颈,轻轻道。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像梳了发髻。如果在古代,新妇自有了夫君,过了洞房花烛夜,次日早上便不可再像姑娘一般随意束发,而要绾出端庄的发髻才可。现在早不讲究这个,只不过突然冒出这念头,让她心跳忽然加快,怪不好意思。
叶雨初强自镇定,对镜左右打量一番,喃喃:“会不会显老?”
“不会。”
她眉眼一弯,怯意还未散去:“真的吗?我怕看起来古板,老气横秋的。”
“之前我盘头,没听你抱怨显老。”
叶雨初瞥眼风觑她,端庄中陡然流转一点清丽媚色,咕哝:“才不抱怨。那时候盘着最好。季专员和老气沾不上边。天生丽质,再古板都抢眼。只面无表情往会议室一站,轻轻巧巧就勾了旁人的魂,三四个月过去还念念不忘。”
叶雨初几乎要伏在她身上,梳子早被搁到一边,头枕着这人肩窝,一边把玩女人黑亮纤长的发丝,一边慵懒地打趣。
“你错了。”
叶雨初眉头一挑:我错了?谁在虎峒时一口一个梁先生,说“掐灭了才好”的?
却听姬云都嗓音淡淡的:“我想勾谁的魂,很不容易。”她眼睫轻掠,将叶雨初被高领完美遮住的修颈收入眼底,不动声色。
“哪怕涎着脸皮死死黏上,江南江北追她一路,显了本事,送了信物,见了家长,连礼物也汲汲讨要。人家还是洒脱得很,只当朋友一场。越是饮酒同枕、游园夜谈,越要同我高山流水君子之交。”
叶雨初不好意思,往后撤了撤,想偏头对镜装作要打理刘海,手却被捉住。
“为何没像你说的,”姬云都目光灼灼,似燃起明灭暗火,“轻巧就被我勾了魂,对我念念不忘?”
她喉头一紧,望见镜子里“姬云都”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欺身逼近。那人敛眉低眸,冷淡如仙,手却如东风探柳,轻佻地一路深入,似要剥叶捻枝,揭开融融的旖旎春光来。
叶雨初快冒烟了,不敢想象在这闷热潮湿的地界里,上演什么香艳旖旎,慌乱捉她游走作乱的手,赶忙软了嗓子乖乖认错:“你、你说得对,是我迟钝。我不懂事,我错了……”忽然灵犀一点,忍住笑仓皇脱口,“我错了,姬大人。”
姬云都眸光一暗,悄然将她拖入怀里,抵到大理石卫浴柜沿,嗓音沉沉入耳:“你叫我什么?”
“姬大人啊。我神仙一样的大人,高抬贵手,别跟小的计较好不好?”她只当讨好的幌子,半说笑半撒娇。
出乎预料,姬云都垂首不语。
过了大约半分钟,叶雨初也察觉不对,隐隐心虚:当初云络是这么叫的吧?不挺有意思么?记得她自己也调侃来着。怎么眼下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从叶雨初偷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微微凌乱的刘海。眉眼尽遮,唯有高挺的鼻骨在脸一侧留下淡淡阴翳,唇一贯抿紧泛白,喜怒莫测。
防水灯忽然熄了,四下阴暗无光,甚至连镜子里的人像一下子都糊成绰绰阴影。
大概小区电路检修,她倒没太惊讶,见姬云都半晌不吭声,叶雨初又偷偷挣一下,力道一点没松。
反倒因为这一挣,那人箍在她肩头的一臂渐渐收紧。
“还有事吗,云都?”
她能感到姬云都的脸渐渐逼近,却不发一言。叶雨初心里发毛:“我想去吃点东西。停电了,得把冰箱插头拔掉。”
姬云都放开了她。
叶雨初暗自松口气,刚远离大理石台挺起腰杆站直:“先走一步了——”话未说完,压迫气息扑面而至,她本能一后退,竟抵到了花洒旁的瓷砖壁,微凉的唇贴上她后颈。姬云都顺着她脖颈的弧度向上吻,含住小块沁香的颈子肌肤轻轻地咬,好似惩罚,留下浅浅的红痕。
她被激得仰起头,后背衣服被满壁水珠洇湿了,仓皇推了推:“云……”
张口却突然被同样柔软的双唇堵住,冰凉润泽。
舌尖启开她牙关,热切而深重地占据她的一切。撑臂锁出一方幽狭空间,将叶雨初纳入其中。悄然松开了相扣的十指,摸索着扯开风衣,顺着她身体曲线滑至翘臀。像摘朵花一样,轻巧地把女人托举。突如其来的动作叫她脑中嗡的一响:这样有侵略性的姬云都,还是第一次见。
平日沉稳的气度被一种说不清的固执占满。
执拗到孤戾,隐隐苦涩。
她心慌到腰软,往旁边挪,姬云都也由她挪去,无非强势地跟上而已。水汽未散,慌乱间手指所触尽是湿漉漉的水渍,滑得使不上劲。她无助地晃了晃手臂,一下子打翻置物架上堆满的瓶瓶罐罐,碰落一地,发出接连闷响。
姬云都像被闷响惊醒,止住亲吻,托过她后脑等她稳住,哗哗的水流从花洒上直接喷了下来。
叶雨初正好错开喷洒范围,姬云都淋了一头一身。
有水珠弹到叶雨初手背,冰凉彻骨。她却恍若不觉,直挺挺站在水雾下,恍若凝固的石塑,任由自己被冷水冲刷。
大冬天劈头盖脸地淋冷水,结果可想而知。哪怕昏暗中瞧不清,叶雨初想到初见她时惨白的脸、殊无血色泛青的唇,赶忙拉扯,她只堪堪避了一下,更像侧身一挡,推开叶雨初,反劝:“还凑过来,不怕着凉么?”
叶雨初:“……”
是我刚乱碰撞开的水阀么?
搅了她兴致?
“桌上有包子和姜醋,慢点吃小心烫。出去记得换件外套,后面沾了水。背包收拾好了,相机也在里面。等你吃完饭就去看花。”姬云都关阀,说话一如既往,平淡稳重。叶雨初喉头动了动,拿干毛巾刚要给她擦头发:“你身上……”
“我自己会擦干。”姬云都淡淡地打断,只将白毛巾虚覆在头顶,云淡风轻,“黑咕隆咚的,还蹲这里干什么。”
“我给你拿衣服。”她声音低低地,“内衣一起?”
姬云都没有反驳:“别忘关门。”
终于四下岑寂,毫无光源,她孤零零立着。毛巾从头上滑落,满身水渍滴滴答答。直到完全听不到外面动静,手颤了一下,艰难移到烤瓷的台上盆沿。挪了下脚步,人影虚晃。好在倚住池沿,勉强撑住了身体。
池子里蓄了水,她一低头闷进了水槽里。
黑暗中,女人拱起的背上黏着湿透的布料,愈发显得瘦削得只剩了把骨头。双肩时不时剧烈地颤一下,好似失控。
水面悄然泛起波纹,一圈圈荡开。
她在咳。
不是呛水。而是将头埋入水里,隔绝剧烈的咳嗽声。
等到姬云都抬起头,池水已有些咸腥,泛着淡淡的铁锈味。望着镜子里快要湿透的自己,凌乱的刘海黏在额头。抹去唇边咸腥:“趁我不备生魇,给我看那些。倒长了胆子。”
她左手摸到右手食指,这根指头正以诡异的角度弯着。自指甲与皮肉的缝隙之间,刺进约一寸半的细长物。那长条夹得很紧,穿透了皮,在第二段指节处扎了出来。
“却更教我不齿。”
刚才一直冲冷水,整个指头都泛着死白。
抽掉那东西后,空气里顿时漫起血腥味。
“雨初为我平生敬爱的结发妻子。你一介腹中鬼,荡涤不净,作乱又如何。”
话音未落,手臂上一瞬裂开几道血痕。伤口好似活的一般,像在发泄怒气,深深浅浅往上臂、颈子里“长”。蔓延得无声无息,皮肉像被上万把无形的小刀同时割沥,却渗不出多余的血。很快血痕就布满了裸|露在外的皮肤。
白皙之下,千疮百孔。
姬云都静静地注视着那些创伤,像完全失去了痛觉,在看陌生人一般。“它”似自讨没趣,渐渐停止了“凌虐”。
她把满池血水放净,再看不出一点端倪。
外面已隐约传来匆匆脚步声。
叶雨初在外面叩门,本打算进去,但浴室门只开了条缝儿,一条手臂伸出:“给我吧。”隔门声音听起来闷。
她一怔,期艾:“挺多件的,还有手电筒……我还是进去吧。”等她真进去,姬云都背对她,只松松擦着头发,湿衣服还没脱。“怎么还不脱?”
“要脱了。”姬云都好像在解扣子,可是解了半天都没见手从领口下来,等的叶雨初心急。
“你要看我脱么?”
“啊?”
“你一直站着,是要看下去么?”
“……不看。”叶雨初羞耻地想捂脸,仓皇钻出,顺带阖死了门。
可脸上一直烫烫的怎么都降不下来温,对着小包子发呆,越看越觉得兜了汤汁白嫩晶莹的包子皮儿,好像白衬衫湿透黏在背上的姬云都,都水盈盈的,莹透、细腻又削薄。
叶雨初觉得自己完了。
只好一闭眼把脸贴在冰凉墙上:不新奇,不新奇。昨天该看的都看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深吸口气,这才觉好了点。
正想专心解决小包子,鬓边一缕头发滑落,那缕发丝很长。
怔然一摸脑后,果然松垮垮的。
绾紧定型的一字夹黑发卡,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找这个?”
发卡撞入眼帘,姬云都双指一按,压在桌面玻璃上,缓缓推到叶雨初面前。右手替她将松散的那缕发丝,拨回耳后。
叶雨初的注意力,一瞬被瘦劲修长的指节吸了去。
“你拿去了啊。我是要找——”她唇边扬起坏笑,手腕一转,出其不意往耳边一捉,“‘这个’呢。”
却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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