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1 / 1)
魏晋时期,有位五柳先生,写了篇桃花源记流传千古。桃花源,是这么一块地方,它避世,安逸,闲适。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张梓淇从床上坐起,看着这个熟悉的屋子,茫然地环顾了一圈,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就想起了小时候学过的《桃花源记》来,他爹张相虽然脾气又臭又硬,平生最爱的事就是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和别人跳脚,但意外却是五柳先生的狂热粉丝。小时候的张梓淇不受宠,为了让自己的老爹更喜欢自己一点,非常认真地背了不少他的诗作。不知为什么,在这个阳光刺眼得有些过分的上午,小时候那些不知道算开心还是不开心的记忆就这么钻进了脑子里。
张梓淇摇了摇头,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似乎有哪里空了一块,以至于他迫不及待地想寻找起苏远来。这里是他和苏远的家啊,张梓淇的记忆慢慢回笼,他记得苏远早上起来的时候说过要买点猪肉来蒸夹沙肉,据说是姑苏那边的做法,做出来的肉是甜味的。
甜味的肉和苏远都是张梓淇的期待,他终于不觉得心里哪里空空的了,他从床上起来,打算做点张小爷力所能及的事。张梓淇也不知为什么,今天的他意外地积极,不但打扫了房间,将衣服给收拾着洗了,最后甚至把地给拖干净了。
将这么多事情给做完后日头已经转到天空的正中央了,张梓淇从后院的井里打了桶水,摸了把脸,进厨房,看见了苏远给自己留下的午餐。
一碟凉拌小黄瓜,一碗茄子烧肉,还有一大碗白米饭,三个碗被仔细罩在了锅里,防苍蝇又保温。但苏远大概没料到张梓淇起得如此之晚,也没料到张小爷起床后不务正业,不吃饭,瞎忙活了一通,以至于饭菜都放凉了。
张梓淇正觉得热,冷饭冷菜吃着也觉得津津有味,但不巧的是,他吃的时候,正好苏远回来了。苏远一手拎着在集市上买的肉,另一手拎着在路边商贩那里挑了好一会的芋头,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配料,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以至于推个门都很费力。
张梓淇吃着饭,因为饭是苏远留下的,所以吃得格外认真,仿佛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家常小菜,而是难得一吃的上品珍馐。他还在细细地吃着,夹了块茄子放在嘴里,茄子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因此这般他便没能注意到苏远回来的声响。
直到苏远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站在了还在吃饭的张梓淇面前,他才缓缓抬起了头,对着苏远说了一句,“你回来啦?”
苏远站在他面前,背着光,虽然脸上的波澜不大,但张梓淇盯着他紧皱的眉还是知道苏远此时正在生气。准确点来说,苏远非常生气。
苏远一把从张梓淇手中将已经凉了的饭菜夺了过去,说道,“这么凉的东西,吃了也不怕胃疼。你怎么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呢,还不早起,又爱晚睡,不能喝酒又贪杯,还不爱添衣服……”
苏远皱着眉像一个老妈子一般地絮絮叨叨的样子实在是有些犯规,张梓淇贪恋地盯着他的脸,嘴里还有口饭没能咽下去,也不知怎么回事,咸的他都有些齁着了。
张梓淇颇为艰难地咽下了那口饭,然后又试图扬起嘴角对这个苏远笑一笑,可他笑不出来,当他将桃花源想起来的那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他和那位许倧前辈遇上了一模一样的事情,他们都被困在心里最贪恋,最求而不得的事情之中。他在心里画了块方寸之地,将这个虚幻又美如泡沫一般的梦覆盖在上面,最后把自己困在了其中。
张梓淇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了还在絮叨的苏远,苏远的身体很冰,本能一般地回抱住了他,还拍了拍肩,才拍一下,背后传来的力道就这么逐渐消失了,张梓淇眼睁睁看着苏远就这么在自己的怀里化作一堆轻飘飘的齑粉,像是一缕幽幽的清风拂过脸颊,而这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大梦,一切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随着苏远的消失,这里所有的幻象都慢慢褪去,显现出了他的本来面貌。于是张梓淇发现自己刚刚那个打扫的一尘不染的院子不见了,但他依旧站在一个院子里,他脚下踩着枯败的落叶,身边是一个枯死的老树,树下还有着一个颇为眼熟的石桌——这是他和苏远住过的地方,苏远曾经的牢笼。张梓淇一瞬间百感交集。
他抬起头,树上还挂着个已经坏掉了的鸟笼。那只只会说恭喜发财的蠢鹦鹉不在了,那个喂养鹦鹉的人也不在了。
张梓淇不知他自己是怎么走出汴京城的,汴京城内的一切都毁掉了,所有在城里的活物,只要是有一口精神气的东西,通通都死绝了,这座城也可以说是废掉了。
张梓淇本人可以说是摧毁汴京的最大的罪魁祸首,但为什么,最后偏偏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张梓淇想不通,但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所谓的天道,绝不会放过他。
过了没两天,铁真的倒霉探子正式向可汗通报,哈里发所带领的二十万精兵折煞于汴京,全军覆灭。由于这个倒霉探子带过来的消息着实是太难以令了下耳,尤其他还边禀告还边浑身打着抖,仿佛他不是通报文书,而是和恶狼在对峙。很显然,因为他的表现实在是差强人意,所以将打探来的情报说完后便被盛怒的可汗踢出去祭天了。
祭这么一个倒霉探子自然是不够可汗塞牙缝的,哈里发已死,跑到他的坟墓边将他骂一顿显然不现实,更何况那还只是一座普通的衣冠冢。但哈里发背后的哈扎尔这一顿骂自然是跑不了了。可汗骂完了哈扎尔,又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稍微靠谱一点的儿子哈尔玛。哈尔玛和哈扎尔是他最为看重的两个儿子,一直以来做得都很不错,哪知两个儿子都在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软弱可欺的大洛军上栽了跟头。哈尔玛虽然不成器,但好歹将最难缠的林将军给杀死了,这个哈扎尔平时说的好听,怎么关键时刻会这么不着调,二十万大军,就这么被大洛拿下了?
铁真可是马背上一点一点打下来的江山,看这两个傻儿子的样子,只会窝里横,平时争宠斗狠不留情面,关键时刻却是这么的靠不住。他们得怎么守住我铁真的河山呢?可汗难得陷入了沉思,他忍不住想到了他前不久看到的那个年轻人写的文章,哈尔玛的手下,曾说过要借大洛的制度,来一改铁真的风貌,杀一杀那些个膘肥体壮的贵族的锐气。可汗之前一直觉得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瞎改,更何况大洛这个每天都像是吊着一口气坚持着不死的国家,积贫积弱,看着实在没有什么需要学习的地方。
可汗他书读得不怎么多,还有很多书是后来当上了可汗稳定局势后被逼无奈看的,因此他很不吃大洛朝堂那种文绉绉的风气,也经常因为这看不太惯他那惺惺作态的儿子哈尔玛。但可汗看完了那篇文章后,突然就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大洛要不是制/度好,怎么可能撑得到现在呢?
再过一天,苏远和哈尔玛一块,被可汗亲自召见。
大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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