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2 / 2)
肖夫子粗暴地出声打断道:“看这个看那个,指望他干什么!回头你一个个地都看去,他的眼睛难不成还能瞧出花来?你那些个姐姐妹妹,难道还能惦记他不成?不都是惦记着你吗?”
肖夫子说到这儿,更嘟囔道:“也不知道她们哪儿招你惦记,瞧着哪里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师父……”
嘉兰为他这孩子气的话噗嗤而笑,朝守锋伸出了手:“来,锋哥儿下来,让爷爷吃酥酪。”
肖夫子眉毛一挑,只是,还没等他说话,嘉兰便立刻道:“先生,你如果累着了,我难道会不心疼吗?”
嘉兰此言,让肖夫子立刻哑然失声,乖乖地把守锋放了下来。守锋还有点儿不想从肖夫子身上下来,扒拉着肖夫子的裤子,不怎么肯放手。
不过,守锋才起了那一点儿要闹腾的心思,嘉兰的手便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小手。守锋偏过头去,与嘉兰对视。嘉兰弯着腰,神色严肃地摇了摇头:“锋哥儿,让爷爷吃酥酪,你自己也才可以吃。”
守锋对嘉兰的神色变化很敏锐,当即就知道自家娘亲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立刻就放了手,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地把手背在身后:“我要自己吃!”
嘉兰笑着点头,守锋便麻利地爬到椅子上做好。嘉兰就从奶娘手上拿过锋哥儿吃的乳酪,递给锋哥儿,夸道:“锋哥儿是个厉害的大孩子了。”
守锋抱着碗,跟抱着个宝贝一样,朝大人们嘿嘿一笑。
肖夫子不忍直视地扶额,悄悄地跟顾湍榕道:“瞧瞧,谁拿她有办法?”
尽管肖夫子没有直言这个“她”是指谁,但顾湍榕觉得自己像是“洞察天机”般地领悟了肖夫子的意思——锋哥儿那么听嘉兰的话,放之自己和肖夫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顾湍榕一时有点儿五味杂陈,还没等他察觉出更多的心绪来,便被一声爽朗的声音打断了思索。
“阿姐!”善礼总是人未至,声先至。这一声“阿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看嘉兰了。
这一次,顾湍榕都忍不住扶额了。但扶额之余,他心里竟还有点儿小庆幸——庆幸像锋哥儿一样拿她没办法的,远不止自己一人。
善礼刚在顾湍榕跟前露了脸,就看到了顾湍榕脸上复杂的表情。善礼一脸茫然:“阿榕,你瞅着我跟我脸上画了个猫脸一样。怎么了,你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完全忘了我长啥样了吗?”
顾湍榕脸一黑。肖夫子白了善礼一眼:“你这是哪儿学来的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这么用的吗?出门去别说我教过你,我这还要点脸。”
善礼撇撇嘴:“我就算不说也不成了。我是阿姐的亲弟弟,阿姐可是您的学生,您还能不认阿姐不成?”善礼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到守锋身边,随手拿了个小勺从守锋碗里舀了一大口放进嘴里。
守锋身手不够敏捷,尽管早有准备,还是被善礼得逞了。气得守锋口中还喊着东西,就挥着小拳头朝善礼嗷嗷叫。
“回头补给你啊,舅舅渴着呢。再说了,你这酥酪也不甜啊。”善礼揉了揉守锋的脑袋,又对嘉兰道:“姐夫跟阿昉也回来了,不过他俩有要紧事,先去衙内跟柏师爷商量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顾湍榕听罢神色一凛,看向嘉兰。嘉兰神色平常,点了点头:“时辰尚早,也不急着开饭。先让厨房准备上吧。”
肖夫子皱着眉头,恨铁不成钢地对善礼道:“你姐夫让你回来的,还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既然是要紧事,你怎么不去听着?”
他这一番话,已经完全是站在善礼的角度来考虑了。
善礼耸耸肩,浑不在意地道:“不是所有的要紧事我都非知道不可。既是不可说,自然有不可说的道理。我要是硬要跟着去,不是让我姐夫和兄弟为难嘛。”
他一派坦荡,甚至还朝夏满道:“夏满姐姐,也给我一碗酥酪呗。不要因为我刚刚抢了锋哥儿的吃的,你们一个个就故意晾着我。你手上端着的是我的酥酪啊,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肖夫子听了善礼的话,眸中光芒闪烁,不动声色地撇头看了顾湍榕一眼。顾湍榕显然为善礼的话心有震动。顾湍榕素来敏感多思,再见善礼,他才渐渐意识到,这一生,有时也能像善礼这般,君子坦荡,少年磊落。
嘉兰笑着将众人诸相尽收眼底,她又端了碗酥酪给肖夫子,低声道:“先生劳心了。”
她的声音低缓,好像要是不细听,就会被卷进春日的风里,倏忽就消失不见了。可对肖夫子而言,却是耳边细语,如心底鼓噪。
他低眉敛目,舀一勺酥酪放在口中,口中的甜味浓郁,百尝而不腻。
他曾教过那么多的弟子,比她才思敏捷的有,如顾湍榕;比她心怀大局的有,如萧肃政;比她敞亮磊落的有,如蒋善礼;比她长袖善舞的有,如钱初昉。
可再无一人,如她这般,能从自己的只言片语中听悟他的意思,明了他想借机开导顾湍榕的心,又为他端来一碗有他喜爱的甜度的酥酪,从不以为他的教诲是理所应当,而是一如始终满怀感激地谢他:“先生劳心。”
这一声“先生”,让肖夫子骄傲而又遗憾。他第一次嫉妒起素未谋面的蒋忠地——蒋忠地不见踪影,嘉兰对他惦念不忘,提到父亲,仍是自豪与骄傲。那他这一去不知几何,嘉兰是否也会像惦念蒋忠地一样,提起自己来时,一般的尊重与自豪呢?
肖夫子闭了闭眼,咽下最后一口酥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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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表示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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