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要绑他,也要等他将这段……(1 / 1)
金陵城总是很热闹的。
城东头的望月楼,更是个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地。跑江湖的,行商的,有公务在身的,纵情山水的,但凡打金陵城过,便定要进得此楼,点上一份如意糕,讨上个好彩头。望月楼的向师傅是出了名的,传言曾有位大人物途经此处,爱上了他的好手艺,以重金相聘,未果,只得遗憾离去。这传言的真实性有几分无人知晓,也无人探究,望月楼的名气却是蒸蒸日上了。
除了堪称天下一绝的糕点,望月楼还有一样好处,只有当地人知晓,那便是二楼说书的杜先生。杜先生不过而立之年,白面微须,一副书生模样,却不读经史子集,不考功名利禄,只每日敲敲醒木,讲讲传奇,倒也快活。杜先生的传奇与别处说书人不同,他从不讲重复的故事,今日的讲完了,听众再叫好,再央求,明日也定换一套新的来讲。且那故事中的主角总是可考的,或是城西的王员外,或是城中的宋公子,他虽从不挑明,听众也总能听得明白。故事的主角听了自然要恼,可杜先生早在案前立了块牌子,“纯属杜撰,切莫当真”,讲的内容也是半真半假,若当真去找他麻烦,反倒验证他所言非虚,颜面上更是难看。正因如此,杜先生得罪的人可从金陵城东排到城西去,他却没惹上半点麻烦,仍旧来去自如,倒也算是另一段传奇了。
今日杜先生讲的是一位富家小姐,爱上了个姑娘,本就思前想后夜不能寐,偏又赶上大户人家求娶。小姐的爹娘见那大户的少爷模样也好,家世也好,便欢欢喜喜地允了亲事。小姐得知此事如遭雷击,进退两难,焦急忧虑之下竟一病不起。大夫说是忧思过度,爹娘便要追问她的心事,可她又惧又臊,终究难以启齿。
杜先生在台上讲得绘声绘色,台下的听众也听得津津有味。此时不过辰时,听众多是不事生产的闲人,最爱听些儿女情长妻离子散的俗事,议论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杜先生正说到小姐的爹娘逼问不休,见小姐吞吞吐吐面有红晕,不禁起疑,二楼的门便突然开了。说书时伙计送上茶水点心是常有的事,但望月楼的伙计训练有素,从不搅扰客人。这一回门却是狠狠地撞在墙上的,举座皆惊,只见十来个家丁模样的大汉鱼贯而入,径直绑了杜先生。杜先生虽生就一张快嘴,却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过挣扎了几下便被捆死了,只口中不住地高呼“你们这是干什么!天理何在!”。十几个大汉置若罔闻,手下的动作半点不慢,又摸出个麻袋,兜头便要罩下去。杜先生大惊,转而向台下呼救,可台下的听众早在大汉摔门而入时便逃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腿软跑不动的,缩在桌腿抖成一团。
杜先生眼见求救无果,正自绝望,忽听得一声娇斥:“要绑他,也要等他将这段说完。”
说话的是个女子,梳着双丫髻,身上拢着件明黄外衫,正埋头嗑瓜子。她桌前恰好有根粗大木柱,将她身影遮了大半,是以方才竟没人注意。杜先生认出这姑娘是常来的,急得涨红了脸:“秦姑娘,你快走罢!这些人可不是讲道理的!”
这姓秦的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明媚笑脸,冲杜先生拱了拱手:“多谢先生好意,只是我钱都付了,总要把故事听完才好。”
杜先生还要劝,大汉里早钻出个领头的,上下打量了秦姑娘几眼,攒出个笑脸,略一躬身:“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哪路人士?这说书的嘴上没个把门的,得罪了大人物,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秦姑娘握了一把瓜子,抛向空中,瓜子如雨四散,只见四周人影一晃,地上仍是干干净净,她含了满嘴的瓜子坐在椅子上笑:“无名小卒,算不上哪路人士。杜先生得罪了谁我不管,但你们教我听不成故事,我就要管。”这一次声音似是自腹内传来,空旷渺远,如钟声响彻小楼,震得窗棂噼啪作响。
领头的变了脸色,还未动作,已仰头倒地摔了个正着,额心凹陷处掉下一粒瓜子,落地后摔成两半,竟是空的,原来仁早被秦姑娘吃了。众汉见领头的出了事,无暇细思,互相打了个眼色,抄起棍棒便涌向秦姑娘。秦姑娘只是笑,并不起身,任大汉以身作墙将她围住。待众汉摆好阵势,她眨一眨眼,忽地腾空而起。众汉仰首去寻,额上早着了一记,翻倒在地。秦姑娘再落地时,人墙塌成一片,楼内呼痛声不绝,众汉额心留下个瓜子大小的红点,瓜子壳散落了一地。
秦姑娘理好衣袖,环顾四周,不禁连连叹气,脸上显露出遗憾神色。她转身将最后一粒瓜子壳吐进盛瓜果壳的小盘子里,一个纵身跃上台去,恰落在杜先生身后,解了绳结,将他扶起。杜先生早被吓得怔住了,才刚起身,又俯身冲她拜下去:“秦姑娘救命之恩,杜某没齿难忘。”
秦姑娘哈哈笑起来,将杜先生搀到案后坐稳。
“杜先生此言差矣,这些人只是要抓你,抓你去做什么,是要你的命,还是问问话,都是说不准的。只是杜先生若执意要谢,”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笑道,“就免了我日后的听书钱作为报酬,可好?”
杜先生一愣,抓着她的手大笑:“好好好,若是老板不给你免,这钱我就自掏腰包替你出了!今日的书还没说完,你想听什么,尽管说。”
秦姑娘眨了眨眼,抿嘴笑道:“今日您说的这个,就很好。”
杜先生面露难色,沉吟不答。秦姑娘也不催他,反扭过头去,笑吟吟地看着地上的大汉一个接一个艰难爬起,一触到她的目光,便如惊弓之鸟般四散而逃。不过片刻工夫,二楼里只剩了她和杜先生两个人,她这才重又看向杜先生。杜先生一拍桌案,咬牙道:“好!杜某一向知恩图报,秦姑娘爱听,这一段怎样也要给秦姑娘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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