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只因我可并不盼着你来。……(1 / 1)
次日清晨,城东头才映出片稀薄红光,栖迟阁便大有人满为患之势。白大夫与秦姑娘略一商量,仍是按前一晚的约定行事:白大夫自然是走不脱的,便由秦姑娘去寻那东方明珺,更何况论起关系,也是秦姑娘与她更亲密些。秦姑娘草草用了早饭,与白大夫闲话了几句,便径直出门往城北琅嬛坊去。
这金陵城说大不算大,说小也绝不小,自城西到城北,若是沿着主街走到城中再向北折,不但要途经人群密集处,路程上也要更远些。秦姑娘一向懒散,自然挑了小巷抄近道过去。此时时辰尚早,小巷内更是鲜有人烟,秦姑娘乐得自在,步伐也更轻快些,竟赶在琅嬛坊营业前便到了。她倒也不急,反带着几分兴致打量起此处门面来。
但见紫檀雕花的牌匾上,刻着“琅嬛坊”三个大字,这三个字背后却又是镂空的,隐约可见满城楼阁。秦姑娘细细赏玩,方才发觉这牌匾竟整块雕的是幅金陵盛景,偏将“琅嬛坊”三字悬于其上,然这字与画又是一体的,并无拼接痕迹,想是用的同一块木料。如此精湛的工艺,却用在小小牌匾之上,放眼当下,也只有齐家方能兼具此等手笔与此等用心。
秦姑娘暗自赞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与工艺的难得相比,齐家敢将这样的牌匾堂皇示众,其胆魄更是令她惊叹。琅嬛坊对外虽称是书肆,也的确藏书无数顾客盈门,实则汇聚了江湖上难以计数的各式秘闻。在消息灵通上,琅嬛坊若称第二,便再无第一。琅嬛坊世代由江湖上声名显赫的齐家掌管,经过多代经营,分支遍布江湖,密探无孔不入,其势力早已不止于江湖,近些年甚至逐步向江湖外蔓延,这自然也引起了朝堂上的注意。若按常理,齐家应谨小慎微,稍加收敛才是,如今看来,倒似全然不将此事放在眼里。思及此,秦姑娘暗暗好笑,自己也不知笑的是齐家,还是朝堂,抑或两者都是。或许她只是笑自己,买不起这样好牌匾,盖不起这样好楼阁,只能与白大夫守着巴掌大的小医馆,赚上点小钱,喝上杯小酒,添上味小菜,过上个平平无奇的小日子。
她正想着回去给白大夫带上份望月楼的茶糕,也算给平平无奇的小日子增添几分趣味,琅嬛坊的大门便打开了。两个侍童分列两边,一齐鞠躬冲秦姑娘问好。秦姑娘一怔,笑着应了句“多谢多谢”,几步跳进门里,也不去理身后掌柜的招呼,大步流星地朝一层东南角的书架去了。东南角摆的是些算经,一向来得人少,秦姑娘绕到第二排书架后,在第六层数到第三十四本书,抽将出来,手指往书脊原先抵着的那处连按四下,停了片刻,又连按三下,身后挂画处忽地一阵机关轻响。秦姑娘将书塞回原处,扯开那足足铺满半面墙的挂画,距地面三尺高处现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洞口。秦姑娘略一皱眉,提气跃入。
不似洞口的狭小,洞内却十分宽广,足以容纳两个人并肩。秦姑娘沿着洞壁笔直下落,洞极深,又极静,听不到任何响动,更难判断其深度。足足落了有十余丈,才见脚下隐约现出一点光亮,且这光亮愈来愈强,想是快到洞底了。秦姑娘打点精神,猛地一掌拍向洞壁,借着力道斜飞出洞,又向前飞踏几步,才飘然落地。她拍落掌上浮土,凝神打量周遭,原来她身前正有一条甬道,通向更深处,两侧墙壁上每隔一丈便嵌着一颗硕大明珠,将这方寸之地照得透亮。秦姑娘正自咋舌,忽听得甬道深处有一男子声音,低沉浑厚,虽相隔数丈,却如在耳畔低语:“秦姑娘安好,我家夫人有请。”
秦姑娘闻言一乐:“她知道我来了?”
“早已知晓。”
“那你怎地不说‘我家夫人久候多时’?”说话间,秦姑娘已到了男子身侧。她沉了嗓音,将对方的语气声调学了个十成十,还不忘俯身拱手一礼,恰好与这始终垂首行礼的黑衣男子发顶相对。
“只因我可并不盼着你来。”
黑衣男子还未答话,背后忽地蹿出个拳头,带着劲风扫向秦姑娘后脑。秦姑娘一凛,旋身躲过,未及站定,右掌已出,恰将那只拳头整个包在掌心,牢牢箍住。
秦姑娘扬眉笑道:“你既不盼着我来,为何又要来迎我?还要送上这么份见面礼?”
“还不是怕你这小蹄子戏弄我的人。”来人是个女子,一身白底暗纹火红凤仙花刺绣的锦缎衣裳,乌黑的凌云髻上簪着几支点翠金钗,眼角微微上挑,顾盼之间媚态横生。她扫了秦姑娘一眼,抽回被锢住的那只手,伸展活动一番,皱眉道:“你这没轻没重的毛病,倒是老样子。”
“你这先发制人强词夺理的毛病,也还是老样子。”秦姑娘抱臂站在一旁,随口应道。
女子先是一愣,继而低笑出声。她自顾自笑了片刻,才道:“许久未见,我竟像是轻易对你生不起气来了,秦怯。”
“这倒是巧了,许久未见,我瞧着你竟也没那么厌烦了,明珺。”秦怯眯起眼,像是头一回见她似的上下打量。
“哎呀呀,这可怎么办才好。”东方明珺哀叹着摊开手,倒是个十足的苦恼样子。
秦怯偏过头瞧了瞧她面上神色,不免唏嘘:“你我命里不和,还是少见面为妙,若能如此,想必再见面时,你我都能舒心很多。”
东方明珺听了,不觉点头,也转过脸来看她,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你今日来,又是有什么事找我?”东方明珺敛了笑意,显出几分认真,一对凤眸中却是掩不住的潋滟波光。
秦怯眨一眨眼,笑道:“你怎地变得如此小气了?竟也不请我进去喝上一杯,是要尽快谈完正事,急着赶我走吗?”东方明珺一怔,笑骂道:“你这小蹄子,偏在口舌上伶俐得很,总要占我的便宜。也罢,是我考虑不周,且随我来罢。”
她略理了理衣裳,抬步往甬道更深处行去。秦怯笑嘻嘻地跟在她身侧,一路蹦跳不止,引得东方明珺频频侧目,她却浑然不觉。那黑衣男子则落在两步开外,守在最末,始终凝神四顾,不曾有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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