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十八? 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1 / 2)
人的心就是一个无底洞,吞噬着你的过去和未来,残存的良知和底线随着无底洞的不断扩大而消磨殆尽。人潮汹涌的几千万外来人口,每天在地铁里为了生存而咬紧牙关,为了活下去而在办公室勾心斗角与明争暗斗中拼杀,为了家人孩子而忍辱负重尝尽委屈。可是呢,租房的羡慕有房的,有小房的羡慕住大房的,有大房的眼馋有大阳台光线明亮的,有大阳台的又琢磨着三环内与六环外的区别,三环内的呢又打算着怎么才能移民去国外……如此永无满足的止境。这还只是房子一件事。生活中还有很多事情都在各种比较当中。如果你没有足够坚定的意志,没有强大到看淡风起云涌,没有认真看待自己的欲望和人生的真谛,没有思考过生命的本质,那你很可能在成家立业前后也陷入同样的泥淖。千百年来,人类都无法解决和摆脱的困境,你又有什么能力来超脱其上呢?由这个无底洞所引发的人间悲剧不胜枚举,相对于永恒,生命真的是毫无意义的闪现吗?
为何她认识的这两个女人对待婚姻如此随意,毫不爱惜?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结合似乎毫无保障,除了给配偶和孩子带来痛苦以外,这些婚姻存在的价值她实在理解不透。成年后的稻子常常会琢磨这些从小就在她心里留下印记的成人话题。她逐渐形成了一个顽固的看法:婚姻神圣,绝不容小觑。现在的人对婚姻的看法没有什么高度和深度,只是两个人一高兴就结合,一生气就散。结得快,也离得快。还美其名曰什么:“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在稻子成长的过程中,她有意无意地都会留意一些这方面的信息,包括身边的,网络上的,这也是促使她后来选择毕生深度研究婚姻与社会的触发点,是她成为心理与社会学专家的最初缘由。
婚姻理应是一个坚不可摧的约定,关乎到永恒。两个人在时空面前许下誓言,就必须牢记在心,矢志不忘。当两个人之间出现问题或难以调和的矛盾时,双方都有责任和义务去维护和治愈这段关系。而不是任由自己刚硬的心,导致双方越来越远,隔阂越来越深。
人的心随着年龄的增长,是一个砌墙的过程。这堵墙越砌越高,越砌越厚。墙外是与你同床共枕,日日相见的配偶,而墙内是你强烈的自我保护欲和对自己的无限宽容。你为自己找了无数借口,却很难设身处地站在对方角度想一想,试着理解对方,为弥补你们之间的裂痕做些努力,拆毁心中那堵污秽沉重的厚墙。
理论上美好的,现实却依旧残忍。太多的闪婚、短婚、闪离现象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人身上。社会丧失道德底线与法则,而人心也不再看重良心。大众传媒每天强行推送给民众的内容尽是一些道德观与价值观同样扭曲的信息。占据头条的永远是明星的结婚离婚生子豪宅;影视剧由导演负责制变成了投资人负责制,财大气粗,俗不可耐的狗血剧情不断刷新着观众的认知和接受程度。小三上位,痴情渣男为主角的戏码让老实本分活着的人在市场上毫无立足之地。
大人固然还有一丁点的判断能力,可是稚嫩的孩子呢,他们从小就会看着的电视剧,被这样的价值观引导着长大。他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风景,作为社会学家的稻子无时无刻不牵挂担心。
追根溯源,还是她社会缺乏道德教育。人心越来越自私,在那个无底洞里打转,吸附着周遭一切能量、阳光和美好。年轻的社会学家立志要将她心里所疑虑的和所思考的都告诉民众,让婚姻和家庭真正成为人类幸福的港湾,而不是伤害的起点。
那句迟到十年的道歉到底有没有说出来,成年的稻子对此是这么描述的:那一天,母亲听了她的话,脸色大变,她可没料到自己生的是一个性格如此倔强的女儿。这句命令朱颜一生没有遇见过,直到那一天,此后她也没有再听过,因此这是她生命中顶重要的一句话。按稻子的说法,这句道歉朱颜当时没有说出口。
稻子本来以为自己说不定需要她留下一段时间,让她把这个缺席了十年的女人身上过去的所有谜团全部解开她才甘心放她走。可那一面之后,她就已经对研究她这件事失去了兴致。朱颜来的第二天,稻子发了一场高烧,在自己的小床上昏睡了三天。她却没来看她,是提娜楼上楼下地给她换冰袋,送粥和温水。稻子知道这个母亲比那一个更名副其实。提娜一转身出去,她就在她的小床上流眼泪。生母带来的冰山般的绝望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散去。成年后的稻子说十来岁的时候,她总觉得胸口郁积了一块血块,吐也吐出来,咽又咽不下去。成年后她总是容易咳嗽,那毛病大概是小时候留下的。朱颜的眉眼、气息、声调、嗓音、衣着、神态,她那一天见到了,跟她床底下的百宝箱中私藏的一角残画相比,更加鲜活、真实,但却缺失了人情味。画中的那一只眼睛似乎充满了诉说的欲望,充满了感情。无数次她想象她的整个脸是笑盈盈的,周围的景色也相当温柔可爱。她曾试着补全那幅画,可她不敢把脑袋中的想象落到笔尖。唯恐失去了想象她的奇怪乐趣。
“她的确很美。”成年后的稻子感叹道。“可提娜阿姨的脸却在我以后的人生路上一直浮现,因为她眼目里饱含关切、感同身受的痛苦或喜乐。她照顾两个孩子,从未发过一句怨言。”十岁的稻子后来很喜欢自己的小弟弟,本来他只在父母的卧室里待着,稻子总去卧室看他。看提娜阿姨抱着他,哄他睡觉,逗他笑,被他逗笑,跟他一起笑;看他在母亲的臂弯中像一颗蚕豆(她管弟弟叫蚕豆宝宝);看他滋滋有味地吮吸着母亲的**。她当年也是这样被朱颜抱着的吗?她虽然不喜欢孩子,但总还是做过同样的事吧?她抱了她几个月就受不了了,选择离开的原因跟程雨豪的妈妈是一样的吗?
回去的路也不总比来路顺畅,短程。朱颜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她没有什么保持联络的朋友,所以她基本上整天都无所事事。恰巧稻子病愈了,她又来了。忆良和提娜抱着新生儿去医院了。保姆张阿姨在。稻子像大人一样接待了她,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等着她开口。
“怎么了?这么瞅着我干嘛要?”她被女儿的眼神弄得倍儿不自在的。
“你什么时候回法国?”
“你希望我早走还是不希望我走啊?”
“随你的便。”
“怎么这么没礼貌啊!跟亲妈妈怎么实话的呢!”朱颜一副家长作风。稻子不想看她说话时冷冰冰的态度,垂下了眼帘。
“你要结婚了吗?”其实稻子是全然不知她在法国的那些事的。她只是把程雨豪的痛苦景况嫁接到了自己身上。
“结婚!结婚!你才多大点,就结婚不离口,这举止教养都谁教你的?”朱颜喝水的架势像是在喝酒。扬起头一口就想往下灌完。她又去香奈儿包里摸香烟,摸了半天摸出一包。
“我们家不准抽烟。还有小宝宝呢!”
“小丫头片子!长大了!忘了老娘是谁了……”朱颜感觉牙都痒痒。
“我这一生就不知道'老娘'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朱颜没勇气和她温和地说话,并不是怕她哭,而是这种冷静到冷酷的对话,让她乱了方寸。
“我得跟你爸说说,你这孩子欠管教。”
“是欠管教。有不负责的大人,就有欠管教的孩子。”其实稻子恰恰遗传了她在这方面的基因。朱颜跟人争辩的时候,用的不是这种“节节败退”“以退为进”的蹩脚策略。通常,她是“以进为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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