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十七章(2 / 2)

加入书签

望而生怯。

他站在路中央的环岛,隔着四车道的马路,看着她在对面走远,他不敢追上去。

高高挑起的路灯周围,映照出弥漫的寒气。他的毛衣被风吹得招呼在他身上,没了妥帖的温暖,倒像是一个又一个巴掌。手插在口袋里,攥紧内衬光滑的布料,却依然感觉空落落。

如果每一个细胞都曾经是亿万年前宇宙爆发之时的遗存,此刻他大概,每个细胞都没了DNA,找不回自己的前世今生。瞬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像是无家可归。

上一次,他这么慌张而失落的时候,是教授告诉他,他其实并不适合钻研数学。此前多年的骄傲被打碎,规划好的未来看不到前景。那时,他二十岁。

没人会在乎你一个人的心情怎样,命运如何。这个世界继续在运转,依然在改变。只是你独自一人,像困兽一样,叫嚣着自己的难过来为自己寻找零星的存在感。

深夜时分偶然的车声喧嚣,宽阔无人可以随意晃荡过去的马路,远处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灯牌,此时这些都牵连着关于顾盼的记忆。顾盼这人很奇怪,她总是会对各种连锁店灯牌有莫名的好感。

他想起有一次大剧院演《弄臣》,他俩拿着小井学院里发的廉价票去看,一直看到午夜散场,很长时间打不到车,就在大马路上这么晃荡。走到一间麦当劳,她突然来了句“好温暖“,莫名其妙。进去点了那个味道十分幺蛾子的喜马拉雅奶茶,两个人一起吐槽。

细碎记忆扑面而来,像是能把他就地扑倒。荆川这个城市那么大,每天都在不知名的角落发生爱恨情仇,谁也不必把自己零星的躁动想得太过严重,更不必冠上一个浪漫的名号。每天行色匆匆的人脸上,都藏着无数比你更为跌宕的情事,不必把自己太当回事。

说喜欢太矫情,说爱太沉重,他只是,很在意。

顾盼一路往回走,最终不知道把自己带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回过神儿来时,四周连路灯都没有,吓了她一跳。还好连跑了几个路口过去,又看见了商圈。这才赶紧拦车坐上,回了学校。

小井还在排戏,她就坐在儒西宿舍门口等他。这院子里有个小小的池塘,她待在水边,一直到午夜,才看见井宇阳挑着两只长腿,摇摇晃晃地回来。

一见了他,竟然说不出话来。觉得跟他说这些,是给他添麻烦了。庸人自扰,何必再连累他人。借着路灯的光亮,寒暄几句,她就匆匆离开了。

走回西区公寓的路上,小井来了电话,说还是不放心她。她一听这话,竟然鼻尖一酸,突然觉得慰藉。暗骂自己一声矫情,三言两语跟小井说了今晚这糟心的事。

“他是用他的审美,伤了你的自尊。“井宇阳悠悠地来了一句,和他往常插科打诨的语气截然不同,倒是他写书的那般深沉腔调。小井叹了口气,说:“不是他眼光不好看错了人,是你觉得你看错了他。”

顾盼觉得耳边很热,电话发烫,她几乎要握不住。打断了这个话题,慌乱挂了电话。

她一走到六楼,看见门口一团黑影,伸手按亮了感控的顶灯,昏暗灯光下看下蜷缩的许观,就坐在她家门口。顾盼低头看过去,看着他缓缓抬起头,竟然像只受伤的幼兽,安静地抬头望过来。

真是气人,明明她什么也没做,他竟然一脸脆弱。她很讨厌他这样下垂着眼皮看人,浓密睫毛挡住桃花眼,隐藏了心思,却更柔软。

“顾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微微沙哑,“对不起。”

顾盼听了这一句,无话可说。

“我之前的确有过特别不好的一段时间。”许观缓缓开口,呼出一口气,“夏萌在那段时间一直在我身边,我一直都觉得很感激她。虽然是她说分手,但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顾盼开始不说人话了,“你让人家姑娘怀孕了,然后让她一个人去堕胎吗?”

“啊?“许观听这说法,也是惊了,顿时皱起了眉,”我没有——“

“你一说对不起,我当然觉得这种程度才叫对不起。“顾盼打断他,噼里啪啦地说出口:“你别入戏太深非把自己当言情剧男主角了,****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哪个成年男女身上没欠过几笔感情债?不过你非得把自己往情圣那份儿上拽,没人拦着你。”

“我——”许观被这一席话数落得张不开嘴。他就直直地望着顾盼,看她头发上的逆光,和她隐没在影子里其实根本看不清楚的眉眼。

顾盼转身就要走,却被拽住了大衣的下摆。一低头,她真是受不了,他那样仰头看着她。

“顾盼——”叫出她的名字,他顿了顿,才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二十岁时,很恃才傲物,看着那些美国傻大个儿觉得都很不想理,被他们排挤了,我也不在乎。反正华裔书呆子,本来就不讨好。可是,那时老师说我其实不适合钻研数学,写的论文永远差一口气。其实他不说,我自己也感觉到了。我简直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规划好的一切都崩塌了。你懂吗?如果内心没有欲望的话,那我大可以就平凡地活着。可我有了。我会不甘心,我没法说服我自己。“

顾盼看着他,眨了眨眼。一路走回来,她以为自己要哭了,但一直没有。可他只是平淡地说起自己曾经的经历,她眼泪就要砸下来了。

“那时候,我抽烟喝酒全都学会了。翘课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甚至想过从此就靠这副好皮囊混日子吧。你能想象到的那种混混儿——”许观竟然笑了一下,说:“就是那样。”

“后来呢?”

“我妈来美国了,把我从洛杉矶的夜店里揪出来。”许观说起自己这段被老妈治理的事情,就有些羞赧,“她让我去东海岸换个环境,我就去了。那个晚上我遇见你,其实也还是在混日子的时候。每天就在宿舍打游击,QE考试不合格,差点儿就要被退学。“

顾盼叹了口气,她真的说不出话来。她本来以为像这样的人,应当做什么都轻而易举才对。

“混来混去的,就烦了,也累了。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在任性,在用堕落来对抗自己的无能而已。”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想要成为不凡更平凡的了。”顾盼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看见许观认真的表情,就又撇撇嘴,说完了后半句,“莎士比亚说的。”

许观把视线移开,扶额,“呵——”地笑了出来。顾盼这人,读的书倒是没全还给老师,时不时的一句话,让他误以为这姑娘特深邃,结果全是引用。

顾盼摇头晃脑地说,”常人的努力程度之低,根本没资格谈天赋。努力到极致时,就会发现其实已经成功了。“

“这又是谁说的?“

“我说的。“

顾盼瞪着他,气鼓鼓的,嫌弃许观这傻狍子脑回路奇葩,听这种话,感动一下就行了,问什么出处。

“所以,你——“许观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下去了。

顾盼没搭腔。她此刻在为他心疼,莫名觉得遗憾,怪自己来得太晚,之前的那段时间,没陪他一起走过来。

夜凉如水,一阵沉默。灯突然灭了,顾盼想伸手按一下,却被许观拉住了手臂。顺着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腕,手心感觉到她凸出的那块骨头,然后滑到她的指尖,她的指尖有着肉肉的茧子。

十指相扣。他的骨节锁住她的。

然后,许观说出一句克制的话“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一整晚的纠结和躁动,至此戛然而止。

顾盼心想,许观这人的思维,果然还是跳跃的。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