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江宇祺其人
姆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准备下班,八点多的光景。我看了眼来电显示,闷声接了起来。“嗯?”我一边说一边走出办公室。“囡囡啊,侬明朝空伐?”姆妈声音不大,听起来很开心,“我一个手帕交的小姊妹说自己女儿不错,我想你两个见一面的。一道吃个饭好伐?”明天礼拜六,对于姆妈来说是周末,对于我来说是第六个工作日。办公室里不仅仅有本地人,我也不习惯在办公室讲方言,就用普通话说:“明天可能要上班,我请个假?”姆妈那边很开心的叽叽咕咕了几句,算是答应了。
办公室里的大家对于我明天不在表达了集体的抗议,毕竟甲方的邮件让我们尽快交出二改稿。但是一听到说我是被迫相亲去的又纷纷表达了最诚挚的祝福和……一些哀悼。
餐厅在思南公馆附近,姆妈让我不要开车,问到原因就闪烁其词地避重就轻。我一进去姆妈就对我招手,看起来精神很好。自从爸爸生病之后姆妈很少精神这么好。
对方女孩叫申亦佳,是个老师。女孩子坐我对面,我坐在姆妈边上。姆妈掐着我的腰让我对女孩子好些。“您好,我叫江宇祺。黄浦江的那个江,宇宙的宇,示字旁的祺。”女孩子笑着说我知道你叫什么,我妈都跟我讲过。这样反倒是我没做功课,显得有些尴尬。女孩子把菜单递给我,露出青白的手腕和浅浅的血管,说“我已经想好点什么了,你看看你呢?”这是联谊技巧,递菜单的时候把手腕翻过来,能让男生心动。办公室里的小姑娘们跟我讲过,也试验过,成功率并不高,不过可能是自身颜值不高导致的成功率正相关。
申亦佳长得很好看,眉眼很精神,不做表情的时候像是在生气,但是眼睛又是带着笑意的,有点不协调的可爱。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她像是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又像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申亦佳点了秋刀鱼,吃的很优雅。她吃鱼的动作让我没来由地想到了一个人。对,吴棣。这个人总是会在一些不应该出现的时候从我的脑子里蹦出来,然后干涉我的日常生活。吴棣吃鱼的动作也很好看,那年我生日,他逃了补习班到画室外面等我,然后一起去吃晚饭。靠近傍晚的时候蚊子很多,把他露出来的白皙小臂上咬了很多红色的块。然后他一直抓,到晚上我们分开的时候有些已经破皮了。我那天的生日宴是在商业中心的本帮菜馆。吴棣嗜甜口,我也就随着他。他吃鱼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的,细细的刺也细细地摘出来,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他会翻起眼睛看着我,问我,“你为什么不吃啊?是不是不好吃?”我轻轻摇头,他疑惑地蹙起眉毛。没有人能不对他这副样子心动吧?一侧的眉毛挑起,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有点不屑又有点娇嗔。那时候的心跳很乱,很响。
吃完饭姆妈让我和申亦佳两个年轻人续一摊,我顺着她的意思答应了。“江先生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一卦的?”申亦佳在目送着两个长辈欢天喜地地走了之后侧头问我,和刚才全然不一样,“江先生是本地人吧,你来选继续去哪里好了。”没等我回答,她就继续说。把包斜背着往前走。“……我是本地人,你不也是吗?”我看她卸下了一部分武装,我也就顺势而为地反问。“我是本地人没错啊,但是外地上学回来教书,和世界隔绝啦!”她用眼角看我,眼神还挺友好的。夏风吹起她的鬓发,我看到她耳骨上连着的四个耳洞。估计是为了这个相亲特意没带。
“侬看到啦?”她摸了摸耳朵,说。“嗯,痛伐?”我用方言问她。“一般性。”她讲方言很好听,像是含了一口气在嘴里,腔调也变得冷淡而性感。
“哪为打噶许多?”
“……”她没回答我,转过头去像是没听见我问。她又偏过头来笑嘻嘻地看我,用普通话说:“去喝咖啡吗?”夏天的午后真的很热,穿过法桐翠绿叶子的阳光破破烂烂的,晒在她的睫毛上,我又没来由地想到了那个男孩。那个穿着白色T恤半靠在自行车上听mp3的少年人。他在听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他会在我站到他面前的时候给我一个疑惑的眼神,转而绽放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
“江先生你眉骨好好看啊。”我和申亦佳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浦西和我平时呆着的浦东不一样,街道看起来逼仄一些。“很多人这么说,不过我觉得有点太高了,像混血,不伦不类的。”我抬手摸了摸眉毛。的确很多人这么说,眉骨很高,很多人见到我第一句套近乎的话就是眉骨长得真高啊。吴棣也明确表示过他很喜欢我的高眉骨,但是他也会在看到复活节岛石像的时候笑着说这是我。
“确实,我还是喜欢那种清秀一点的长相。”申亦佳低头说。
“我也是。”
“啊哈哈,那我们就互相都不是喜欢的类型了。可惜。”申亦佳耸了耸肩,她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配合着偏一下的头,显得鲜活且生动。我的后背出了细细的一层汗。我的确是喜欢清秀的长相的,比如吴棣那种。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单眼皮,鼻梁却很挺,人中不深,颧骨也不高,因为很瘦所以显得咬肌有点大,两腮有点凹陷,嘴唇薄薄的,很多时候都没什么血色。头发有点长,颜色不是很深,刘海盖过眉毛,有时候会遮住眼睛,在瞳色很浅的眸子里投下一片阴翳,有时候会让眼神显得晦暗不明。清羸,是我觉得最适合他的形容词。
“是啊。不过没有说你不好看的意思。”我抓了抓头发。我承认我的小动作有点多,不知道为什么见到申亦佳我就会没来由的想到吴棣,然后我就会条件反射一样的开始不安。
“我家以前住在这附近,我住在一层,带个后院的那种。别人家种菜,我妈会种花,各种各样的花。”申亦佳说。她穿着一条白底红色波点的连衣裙,在讲这话的时候身上不知不觉散发出一阵花香——可能是我自己心理作用吧。
“我家住顶楼,带屋顶花园,就是韩剧里面那种,呃,屋塔房。后来……楼拆掉了。建了一个商场,我就再也没回去过,去了心里相就难受,就想到我的小花园。”我实话实说,心里却一阵暴躁,小花园和小男孩都没了,一去不返地。我有时候会怀疑这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说只是存在于我的内心世界或者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虚幻产物。如果是真实存在的那为什么不论是小花园还是那个男孩对于现在的我所产生的影响……不能说是微乎其微的,是天翻地覆的。只不过因为我从来没有做过关于如果没有小花园或者如果没有吴棣这样的设想罢了。
“我现在也不常到这边来,心里难受。近乡情怯吧。”申亦佳是语文老师,教小学高年级,所以讲起话来会讲些成语,和脸很不搭。她看起来笨笨的,或者说至少不聪明。
“近乡情怯。”我重复了一下。
或许是近他情怯。
他那天坐在阳光里,背靠着床,没由头地突然问我,“你觉得同性恋怎么样?”我的第一反应是否认。否认我对他可能存在的情愫。然后开始怀疑,他是否觉察到了这种情愫,伺机试探我。最后,我看着他的眼睛,瞳色很浅,被阳光照透,看起来像琥珀。眼神里装满了苦恼。我犹豫了,的确,那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候,似乎只要我往前一寸,我就可以含住他没有血色的唇,让它变得红润起来。我可以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如果它能够代替我的话语让吴棣听见就好了。但是我又希望吴棣听不见,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让我暗搓搓的像个瘪三一样,他还是那个冰清玉洁的他,我只是他的追随者之一。
“恶心。”我听见自己说。他眼睛闪烁了一下。
我低头翻起了漫画,讲的什么我已经全然忘记。好像是《攻壳机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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