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长夜难明(2 / 2)
冯笑皱了皱眉,抬眼看看天微又看看戚筱凤,松口说道:“好吧,现在这样,正面迎敌和落入埋伏又有什么区别。”冯笑示意天微带路,脸上却是一哂。
天微面色已有些苍白,他按住伤处点了点头,正要疾步绕过碧霞堂往后山去,但听冯笑又叫住了他,他回头无奈说道:“公子,你怎么还不信……”
未等话说完,冯笑从交襟里拿出块帕子直接扔给他,天微愣了愣,低头看看那条素净的帕子,心中不由一暖。他匆匆在手腕上扎了一圈就赶去为他们带路。
后山有几间陈旧的道舍早已无人居住,故因年久失修显得有些破败,天微恐让人发现所以不敢带上灯,只能凭记忆摸索而去,幸好他对清云观极为熟悉,没绕多少路就找到了元乔说的东面第二间屋子。
他轻推开门,旧木板发出吱呀作响之声,他小心翼翼向内看去,门后则传出熟悉的说话声:“你们来了?”
天微长舒一口气:“大师兄,我把他们都带来了。”
元乔在黑暗中压低声音,井然有序地安排道:“三公子你们同我一道,天微,你马上和长摇一起去师尊那里看看有无凶险,再让凌玉、明桓在留意道舍四周,有任何异样都去找师伯,他虽不管事但至少分得清轻重缓急。”
“那你呢?”
“我带他们离开。”
“离开?”天微看看四面灰暗古旧的墙壁满腹狐疑,“后面都是山林,你们走哪儿去?”
元乔拍拍他的肩催促道:“我自有办法,你快去找长摇,别耽误时间。”
“嗯,我知道了!”天微依言匆匆跑出旧舍,但没有几步他又忍不住回望,朔日无月,夜色沉沉,冯笑等人已然匆忙进屋里,他在心中叹息,已来不及道别,天微的手心紧紧握着扎在腕上的巾帕,在漆黑中寻找来时的路。
为避人耳目,昏暗的木屋内始终没有点灯,元乔在墙边摸索,边找边说:“那些人都是冲着你们来的吧。”
冯笑耸耸肩:“你本没必要帮我。”
“可我问心有愧。”
“何愧之有?”
元乔未答,也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但语气却有些低沉,他几番寻找终于在角落摸到个不起眼的木架子,他立马从将里头的书和物品全从隔板推落,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后,架上只剩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瓷瓶。
元乔握住瓶身用力转动,墙面竟缓缓豁开呈一扇门,旧屋在震动之下抖落一地尘土,他拿出事先备好的打火石点燃蜡烛,微弱的光线映出门内一条延伸向前的甬道。
“想不到清云观竟还别有洞天。”
“这里只有我和师尊知道,你们都随我来吧。”元乔带众人进入暗道,并反手往边上一块已经剥落的墙面一按,身后的门又轰然关上。
许是常年无人走过,脚下路面异常湿滑,冯笑紧紧揽住戚筱凤跟在元乔身后,他正欲开口,但元乔已然说了起来:“我今天算是彻彻底底的有违师命了。”他背对三人一步步往前走,空旷的甬道内回荡着他的声音,“冯笑,其实十年前你根本没有在清云观住过,一天也没有。”
冯笑不语,意外地冷静,他面不改色,甚至显得有些置若罔闻,但揽住戚筱凤肩头的手却莫名抽动了一下。
元乔没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是不是猜到了?”
冯笑“嗯”了一声,他虽有不忍但继续娓娓道来:“四年前你来清云观查身世的时候,我并没有去别的道观,而是一直躲着,因为我实在不会说谎,一说假话就会被人看出来,所以师尊索性就让我躲起来不见人,包括后来二公子来的几次,也是这样。”
冯笑听言不由疑惑:“我二哥也来过?”
“不止一次。”
“那他知道实情吗?!”冯笑快步走过去追问。
“这……我也不清楚。”
冯笑双眉紧锁,也许是这地道隐匿于山中太过阴冷迫使他周身泛起一阵恶寒,元乔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你之前不是说只靠信士经资不足以建成如今的清云观,你说得没错。这些年全是冯家在出资扩建,一是因为先夫人的确在此养病直至离世,二是……当年观内最初的十几人必须编织一个谎言,就是关于你的。”
冯笑听得此言,眉头忽而诡异地舒展开来,他的脸变得有些狰狞,清亮的声音蓦然响起,他笑了起来,直至爆发出一阵响彻周围的笑声,凄厉而疯狂地在空洞无物的暗道内不断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十载谎言,可笑至极。
他不住地笑着,原来如此,原来清明去空容山寻求毒药的跛足人是冯崧乔,清楚知晓冯笑手下人所戴面具的细节并能以假乱真追杀戚筱凤的也是冯崧乔,知道戚筱凤怕水所以刻意在扬州一战中命人将她扔进湖里的亦是冯崧乔,谎报广越门与九练堂之争引他自投罗网的同样是冯崧乔。
这些本就昭然若揭,他却充耳不闻,此刻真相席卷而至,宛如一把利刃一刀刀砍在他身上,毫不留情地撕碎他,令他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回想起在冯家的十年,顿觉记忆中的一切都是虚伪的、可恨的,包括冷漠自私的父亲和欺瞒他多年的兄长……
他的双肩不住抖动,最终倚在潮湿的墙壁上缓缓蹲坐下来,双手抵在额前不安地蜷作一团,他低声笑道:“不是冯笑,那我是谁?我是谁?!”
他落寞而茫然,可戚筱凤竟无比镇定,她缓缓伸出双手紧挽住他手臂,黑暗中她看不清冯笑的脸,但知道他内心的某个地方已轰然崩塌。
“不要想了……”她紧挨着他,仿佛在轻声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她一下一下在他脊背上轻抚着。纵然骄傲如他,也抵不住这样翻天覆地的变故,他孤苦无助地坠入周遭漆黑之中,心底空洞而虚无,他笑自己真如当初孟千秋所言,不过是冯家一枚的弃子。
元乔停下脚步默然低头看他,手里昏黄的烛火微微跳动,他只说:“我们先从这里出去,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戚筱凤抬头看着元乔点点头,略有欣慰,她扶起冯笑,仍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笑意,木然迈开步子,一夜之间,上苍似乎撤走了对冯笑的所有眷顾,扔他独自单薄的走在路上,他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打湿了中衣。
元乔走在前方,脚下的青石路开始崎岖不平,火光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耳边回荡起他幽幽的声音:“我一生下来就被扔在了清云观,从不知父母、亲人和家的滋味,师尊就如同我的父亲,你觉得我知道这些以后还能泰然处之吗?可我还得继续走下去。”蜡烛上融化的烛油顺延滴落在他手上,惹起一阵疼痛,他微微皱了皱眉后轻轻拨去凝固的油,又取下扎在额前的一字巾包在手上。
烛光将元乔的影子拉长倒映于顶上,似在以一己之力护佑着身后的人,他回头淡淡说道:“三公子,所有人都得不停走才能看到以后的路。”他一声轻笑,光焰抖动,“毕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都是命运的囚徒,却又是自己的主宰,所以该如何判断与抉择,全在你自己……”</p>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