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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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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彦没有倚靠任何东西,他跨过门槛,略显吃力地走到刘易面前:“不会花你太多时间……”

“我再说一遍,”刘易依旧没抬眼,连一个睥睨都不愿施舍给他,“给老子滚。”

可谢彦不会滚。

他直觉这些歉疚若非亲自说出口,只会像被雷电劈断的木头,逐渐被时间腐朽,日益恶臭,然后被寄生物改变到面目全非。

所以他皱着眉,低回地开口:“三年前……”

然而话才刚开了个头,刘易就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上前半步揪住他的衣领,手中还燃着的烟头就抵在他的下巴边上。

谢彦不得不引颈就戮般后仰着头。

刘易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都恨极了一般:“你好意思提三年前?”

“嗯?你还好意思提三年前?”

刹那间,谢彦脑海里闪过很多场景——

攒了两年多的积蓄在赔完解约违约金后所剩无几,没有文凭找不到工作,是王大明借钱给他参加自考,他才进成教院镶了个本科的学历。

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不会和游戏沾上半点关系,然而后来他无处可去,不得已成了一个需要取悦观众的游戏主播。

他想到总决赛刚结束时收到威胁快递的情形,想到废寝忘食孤注一掷复习的深夜,以及向平台要求签保密协议时,平台经理的嘲讽:“说实话,如果不是看中你身上那点黑红流量,200个小时的优惠我们是给不到新人主播头上的。”

谢彦喉结滚动,半晌后才艰难地开口道:“这三年我也不好过。”

他以为这样起码能让刘易心里平衡一点,可刘易听了,非但没有一丝的释怀,反倒嗤笑出了声:“你居然也好意思说自己不好过?”

他松开钳制住谢彦衣领的双手,迟钝地往后退了半步,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嘴里却依旧喃喃着:“你说你也不好过,不好过……不好过!”

突然!

他抬起右脚朝着谢彦的肚子就是猛地一踹,青筋毕现地咆哮道:“你他妈也好意思说你不好过?!”

谢彦没有防备,痛哼一声便向后栽倒,作隔离用的粗布帘子被他裹向身下,霎时就脱了轨,凄惨地落下一半。

那个来开门的室友忍无可忍,从自己床上蹭起来大喊:“要打出去打!还让不让人睡了啊!”

可刘易像是彻底失了控,耳朵里已听不进别的话,扔了烟就欺身过去,把谢彦拎到自己眼前,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我问你。”

“你懂什么叫不好过吗?”

他扬起拳头就狠狠砸向谢彦的鼻梁,鼻血立刻流了出来。

“为了一个床位你给医生下跪过吗?!”

他怒吼着,重重一拳落在谢彦的颧骨。

“穷到走投无路你去卖过血吗?”

又是一拳落在谢彦的眼角。

“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咽气……没有办法……”刘易跨坐在他腰上,一拳接一拳机械地左右开弓,粗喘着重复,“你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她死……没有办法……”

他哽咽着停下来,胸腔中突然爆发出痛苦的悲鸣,接着便再次握紧拳头,加重了力道狠狠砸向谢彦:“你居然还说你不好过!”

谢彦的喉咙眼里发出生理性的痛哼,却始终没有还手。

室友饶是再混,也没见过这样恐怖的场景,此刻他看见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谢彦,记忆回笼,终于想起他就是昨晚那个被堵在后街的出气筒。

他不关心这两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当下只怕刘易一时上头真会把人给杀了。于是他赶忙蹦过帘子,从后面紧紧箍住刘易的腰,使劲把他往后拖:“易哥别打了!要死人了!”

他一边劝解着刘易一边朝谢彦使滚,然而谢彦瘫软在地,眼前发黑耳鸣不断,好一会儿都毫无反应。

他脸上青紫横陈不堪入目:今早才结疤的嘴角又破了,颧骨和眼睛肿得老高,鼻梁估计也断了,鼻血止都止不住。腿上的绷带在碰撞间散了一半,露出敷了药还是肿胀得可怕的小腿。

谢彦整个人狼狈得无以复加,比昨晚更甚。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得这些,待眼前能稍稍看清东西,他便用手肘撑着地板坐了起来,气弱地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刘易被他室友拖到了床头,整个人还在挣扎。

“什么意思?”他精瘦的上身因为震怒已经泛起红色,他不顾一切地喊道,“去世了!死了!她死了!因为没钱治病我妈死了你知道吗?!”

谢彦晃晃悠悠站起来,只觉天旋地转令人作呕,他咽下一口唾沫,把恶心的劲儿压了下去,颤声问:“这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刘易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就在那年年底。”

他目眦尽裂地瞪着谢彦,“如果不是你……”

像是被这句话打通了关节,三年前那场全球总决赛的画面第不知多少次地浮现在谢彦脑海。

赛前刘易显得比以往紧张得多,不止一次地问胜算几成;在休息室做最后准备时,他的不安更加明显,只不过不再问能赢吗,而是近乎请求地说:“谢彦,你一定要赢。”

因为拿下世界冠军,正式队员和替补队员都有不同程度但同样丰厚的奖金。

然而谢彦不可挽回地输了。

因为他错误的自负错误的判断,WhiteWing输了。

不仅如此,整个战队还被牵扯进了他的丑闻。第二名又如何,他们已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难以翻身。

那时他在做什么呢?

他沉浸在自责和与梦想失之交臂的痛苦中,对战队人心涣散和刘易是如此需要这笔钱的事都毫不知情。他以为刘易同自己一样,早就和父母断了联系。

“你收了几千万,我只要三十万……我只要三十万……“

刘易已经二十四岁了,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去过好几个欧美国家,见过世界级的赛场,目睹了SOTD联赛最辉煌时万人空巷的胜景。他不再天真,不再会为了要成为“万里挑一”血液就滚烫到睡不着觉,他不再歇斯底里,不再两眼带刀地要向命运讨个公道,向人生要个可能。三年孤独且困苦,他渐渐认命了。

可总会有一个时刻。

总会有一个时刻……

毫无预兆地,他成了被抢走最心爱的玩具的小孩,爆发出一声委屈又凄厉的哭喊。

他哭,他叫,他喊,满脸泪痕。

“我只要三十万救我妈的命啊!”

哭喊完这一句,他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眼通红地从室友怀中滑坐在地,只一声叠一声地喃喃:

“为什么会输?”

“你为什么要输?!”

“你怎么可以输……”

三年前的输赢已成定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人生不能重来,痛苦也不能代人受过,车子已经开过去了,咻的一声,少年人顷刻间就被碾成一捧凉血和一地碎骨。

谢彦如鲠在喉,早已失去为自己辩解的资格。他只有捂住挨过一脚的肚子,强忍晕眩和疼痛,朝刘易深深地弯下他的背脊,八年前也未曾向程卉屈服过的背脊。

“对不起。”

“对……不起……”

直到看见刘易的眼泪他才明白,那场事故,他作为肇事者之一,卑鄙地逃逸了。

他哽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刘易目光空洞,却仍是不屑地别开脸,毫不留情地拒绝:“现在道歉有屁用。”

谢彦在这一刻,又想到了欧笑轲在老旧昏暗的楼道里,望向他时诚恳的眼睛。

他直起腰,缓缓地说:“我为我没能赢下决赛道歉,为我不负责任退役道歉,为没能理解你的心情道歉。”

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解释那件事,可惜太长时间的闭口不谈已经让他对描述那段回忆生涩许多。

于是嘴唇张张合合,半天只吐出了几个字:“可是刘易……易哥。”

他过去在青训队时就这么叫他,易哥来打对抗,易哥来1v1。

谢彦艰难地闭上肿胀的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我没打过假赛,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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