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长气(2 / 2)
叶一舟情不自禁朝天花板发出悲鸣:“啊!好无聊——师兄你比完赛好歹还能游会儿山玩会儿水,我只能去读书会。”
欧笑轲从书里抬起头:“什么是读书会?”
“就是一个平均年龄四十岁的大型网友面基会,叔叔嬢嬢们要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他腾地仰卧起上半身,声嘶力竭地朝窗外喊道,“柳倩汶,你好狠!”
喊完就又“砰”地倒回地毯上躺尸。
柳倩汶是国内知名高校庆江大学的中文系副教授,是先后到日本和英国访学的文献学博士,还是叶一舟的亲妈。
“你妈妈让你去的?”
“不然还能是哪个狠人?!”
叶一舟扶着矮桌坐起来,沉痛地望向欧笑轲:“好羡慕师兄你,不用上学不用高考,国庆节也不会被自己亲妈`逼着看文学经典然后傻`逼地在几十个人面前发表自己的读后感。”
他捂住脸:“我的游戏……我的老婆……我的麦枪……”
“哦!”叶一舟说到这里,可怜兮兮的神情突然为之一震,瞬间换作了兴奋的神情,“对!麦枪!师兄你知道吗?!我加上麦枪的游戏好友了!”
欧笑轲耳熟这个名字,却一时没能想起在哪儿听过,毕竟叶一舟的老婆实在太多了。
“我不知道。卖|枪是谁,你的新老婆吗?”
“当然不是!”
叶一舟一掌拍上桌子,随后近乎疯狂的神情倏地又化作了一汪春水,他娇滴滴地说:“是我老公了啦。”
欧笑轲:“……”
叶一舟见欧笑轲面无表情没有要接话的样子,连忙正经道:“我和师兄你讲过的,那个住你对面的电竞选手,他的游戏ID叫MyGun。”他眯着眼吸满气鼓起双颊,“长这样的那个邻居,想起来了吗?”
原来是谢彦。
欧笑轲不太习惯他的另一个名字,当初他听师弟科普谢彦传奇的职业生涯时,注意力都放在“原来我对面住了这么厉害一个人”这件事上,时隔近一个月再听到“MyGun”的名号,他还很难将它与瘸了一条腿的谢彦联系在一起。
谢彦只是谢彦,是会喝光双蛋火腿粥、大方借他笔记本电脑的邻居,是愿意带他去买菜、不想让他走路回家的哥哥。
而这种迟钝似乎让舅舅和师弟都误以为他根本没记住有这样一个人。
于是欧笑轲无奈地强调了一遍:“我没忘,他叫谢彦,谢是谢谢的谢,彦是谚语的谚去掉言字旁,对吧。”
“对对对!”然而叶一舟完全没抓住重点,胡乱应下就继续说着自己的奇遇,“月初他不是突然回SOTD了吗?然后我就开了个一级小号去碰运气,结果你猜怎么着?!”
欧笑轲有经验,这种疑问句是不必回答的,因为师弟会立刻自己给出答案。
果不其然,叶一舟在棋盘上打出一串快节奏的鼓点,然后揭晓道:“我真的碰上他了!没想到吧?!我不仅和他双排了一局还拿了一个好友位!”
“哇。”
欧笑轲配合地感叹着,眼睛却心疼地看向刚才被敲得咚咚作响的棋盘边缘。
叶一舟还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没察觉师兄走神的小动作。他向后瘫在椅子上,下垂眼耷拉着,眉毛也撇成八字,很是悲凄地说:“师兄,你不会明白的,这可是麦枪的好友位啊。”
欧笑轲依稀听见外面客厅传来关门的声音,边从椅子上起身边诚恳答道:“我确实不明白。”
当谢彦的好友很麻烦吗?他只是不笑的时候显得凶而已,平时分明还是挺好说话的。难道师弟口中的那名天才法控和他认识的邻居哥哥是一个人身上完全背道而驰的两面?
想来也是,他们能算什么交情,欧笑轲暗自苦笑,他对“谢彦”的认识,也仅停留在“认识”而已,遑论是只存在于师弟口中、未曾谋面的“MyGun”,他谈何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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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出主卧,欧笑轲就撞上了刚进家门也往主卧走来的冯晓。
后者错开半步,扶着门框朝里看了一眼:“我以为你们没在呢,敲了半天门没人开。”
“舅舅回来啦!”叶一舟“噌”地从毯子上站起来,绕过矮桌就往门口来,“刚我跟师兄哭诉呢,声音有点大就没听见。”
冯晓笑了,显然是不太相信叶一舟也会哭,便问他哭诉什么。于是叶一舟左一口“舅舅”右一声“救我”地把冯晓拉到客厅,再次讲述起柳倩汶女士给他计划的一长串读书清单,和按三年一代沟来算年龄能横跨东非大裂谷的读书会。
错过敲门声时的哭诉内容明明是关于谢彦的,这会儿叶一舟只字不提,欧笑轲也就不再多作解释,只是再听了一遍读书会的事,像是比刚才他听的版本又更惨了点。
师弟的话果然只能听一半,惊叹打对折兴奋打对折热爱打对折,这样才能勉强推测出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欧笑轲心里发笑,转身去厨房烧水,路过玄关时,他才发现鞋柜上放着一袋苹果和一个红白相间的蛋糕盒子。
他停了脚步,突然想起两小时前叶一舟来上课的时候说,为期三天的中秋假已经过半了。
而冯晓的生日就在中秋节的第二天,八月十六,正是今天。
沧山那边流行过农历生日,他们舅甥俩生日相近,以前为了省事就总在中秋当天和节日一起过。
然而最近他忙着准备比赛,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如果不是今天师弟凑巧要来上课他没到棋院去,大概至今他都想不起这档子事。
他竟然给忘了……
欧笑轲拿着空水壶回过身,赧然地看向还坐在沙发上听叶一舟毁天灭地的牢骚的冯晓,艰难地开口叫他:“舅舅。”
冯晓闻言也看向他,脸上带着听到有意思的话后仍含苞待放的笑意。
这朵笑直到对上他的视线时才粲然绽开,露出任风来撷的温柔的蕊。
“嗯?”
事实上,数字对欧笑轲来说,是棋盘上的黑白,是输也是赢,是存折上增增减减的数字,是生活的一部分质量和某几次结果,却从不该是见证一个人生命翩跹青春已逝的标尺。
可此刻,当他看见舅舅眼角的纹路,还是不得不承认,舅舅已不是十年前骑着车载他去棋院,在文具店买副棋子也会被人宰的冯晓了。
他们都来到了一段平淡故事的“十年后”。
欧笑轲想到这里,喉咙愈发干涩酸胀。他低声呢喃,宛如自言自语:“你三十岁了……“
正式步入而立之年的冯晓反倒不像他这么感伤,仿佛是从十年前开始就预演过千万次这一天一般,平静又坦荡地点了点头,说:“笑笑也十七岁了。生日快乐。”
欧笑轲猛地红了眼眶,慌忙低下头掩饰。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嘴角已挂上与之相似的笑。
他说:“嗯,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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