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1 / 2)
263 醉
绻心远远看见东倒西歪走过来的男子,愣了好半天才跑过去扶住苏允。
“公子……”
不确定的唤了一声,这样的公子,绻心从来没有见过,心突然慌乱起来,几乎带着哭腔的唤:“公子,你怎么了?”
苏允发髻有些松散,撩开落在额前的头发看了来人一眼,笑嘻嘻道:“绻心。”
绻心吃力的扶着他回驿馆,上台阶时被绊了一下,苏允拉住他,呵呵道:“你也醉了么?”
说着,人歪歪斜斜向前冲,“好黑,他们没点灯么?”
绻心咬着牙扶稳他,眼泪却已经掉下来,“公子,咱们回屋,回屋就好了。”
驿馆的官员大半都未睡,在等苏允回来,此刻闻讯出来,见到如此情景,均是目瞪口呆。众
人望着醉成一滩烂泥的苏允,听见院后脚步,忙从中分出一条道路,元芳赶上前道:“君上
怎么出来了,苏大人刚刚回来。”
亓珃皱了眉,走到近前,脸色更加难看,“怎么醉成这样?”
苏允闻声抬起了头,眼神似乎不认识似的,愣了半晌,忽而笑了:“君上?君上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胸前震了一震,一口污物毫无预兆的自口中呕出来。
“君上小心。”连芳吓坏了,忙扑过去拉开亓珃,手忙脚乱为他擦去喷到衣襟上的呕吐物,急
得骂人,“都傻了吗?还不快伺候君上更衣,你,还有你,快扶苏大人进屋洗沐!”
亓珃蹙眉推开连芳的手,亲手扶住倒在一旁的苏允。“其他人不用了,绻心跟着。”
元芳还在发愣,亓珃已扶着人去远,留下一众官员面面相觑,眼神都是震动无比——何时何
地看到这样的君上?
亓珃自是不惯照顾人的,进了屋把人扶到床上躺下就有些不知所措。绻心手脚麻利的为苏允
换下脏衣,脱掉靴子,盖好被褥。又自外面打来热水,用毛巾为苏允擦拭。
亓珃道:“我来。”接过绻心手中的热毛巾。
绻心愣了下,战战兢兢的跪倒在地道:“君上,公子他……”
亓珃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向外挥手,意思让他出去。
绻心磕了个头,低声道:“君上有何吩咐,我就在外面。”
亓珃向那孩子笑了笑,绻心看得发呆,半晌方回过神来,脸上一热忙低头悄声而出。
亓珃却哪里留意得到绻心失仪,一副心思都在苏允身上。那男子醉得深沉,此刻面容通红,
浑身溢出燥热酒气。
亓珃学着绻心方才模样,用热巾轻轻为他擦拭面颊,动作轻缓,不知不觉便似在细细描画男
子俊朗眉目。
这鼻,这眼,这唇……微微的失了神,几日不见,为何这熟悉面庞会变得如此憔悴瘦削?
他凝望着他熟睡的脸,心中突然空了空,有种不明的惊惶,是要有什么会发生的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烛台噼啪一声,灯火灭了。
有熹微的月色透窗洒入,照出床上人青眉陡蹙,苏允轻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头痛欲裂,不知为何会被惊醒,抬眼便见柔和月色下一张令人屏息的面容。干裂的唇上留有
芳泽水汽,那含着微笑的绝美面容微微的俯了过来,又在自己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苏允怔了怔,被酒气熏得混沌暗红的眸子变得温柔。
亓珃轻声问道:“怎么了?醉成这样?”
苏允撑身坐起,手按住剧痛的额角,亓珃坐到床沿,伸手去轻轻帮他揉太阳穴,“难受?我
去让他们拿醒酒汤来。”
“亓珃。”苏允在身后唤他。
亓珃回头:“什么?”
“君上……”苏允垂眼,避开他的视线。
亓珃心往下一沉,默默走回来。
“有事跟我说?”
苏允坐直身子,静了片刻。
“刚刚碰到一位故人。”他缓缓开口,仿佛在说什么琐屑的家事,“我们谈起一个人。”
“谁?”亓珃问出口时陡然就明白了。
苏允默然垂首坐着,没有说话。
许久,亓珃低若游丝的声音响起:“你……能忘掉她么?”
苏允答道:“如果是一生挚爱,可以忘么?”
他答得很快,语气却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亓珃忽而觉得很冷,眼底干涩,手足冰凉。
他早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
沉默许久,苏允才再次开口:“君上的亲事该早早定夺,大亓需要一位庇佑万民的王后。”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君上回銮之后,我想启程回乡扫墓。”
亓珃呆呆的坐着,背对着苏允,没有说话。
良久。
“苏允,你还恨我么?”
“不。”
他答得很快,他阖了下眼,手在胸前攥紧。
“你……爱我么?”
“不。”
更快的回答,亓珃咬牙。
“你撒谎,双灯节那天晚上……”
“君上,”苏允打断他,“那晚我喝了很多酒,而且……”
“住口!”
亓珃厉声喝止,他知道他要说什么,那样残忍的话,他听不下去。
轻颤了身站起,走出一步,顿住,半晌,低低的声音响起,宛如哀求。
“苏允,我知道有些事情无法挽回,我只要你一句真心话……而已。我会放你走。”
身后没有声音,亓珃缓缓转过身。苏允恰在此刻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一笑,有种自嘲的味道。
“君上想我说什么真心话?苏允一介凡夫俗子,肉眼凡胎,而君上,却是天姿绝世,人间无
双,世上的人哪一个见了君上不是神魂颠倒。我,不过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亓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知道他会用狠绝来了断这一切,却也未料到会是如此不堪的言语。
“你……再说一遍!”
苏允安静的凝视亓珃,冷冷开口。
“再说一遍,也是如此。那一晚,我只不过是——为色所迷,欲火焚身。”
“啪!”
耳光清脆,喘息沉闷。
亓珃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手又扬起。
苏允微笑着看着他,肉体上的痛苦让人心灵安稳。
亓珃唇色泌血,咬着牙放下手。
“你恨我,侮辱我,都可以,但为什么要侮辱你自己的感情!为什么不肯承认?你怕什么?
我答应放你走!”
不高的声音分明带上质问厉色,听入耳中却为何如同绝望的哀求,无助而虚弱。
苏允终于不能再与那双通红的眼睛对视,他垂下脸,口中依旧平静冷漠。
今晚的情形已在他的脑海预演过千百遍,早已熟悉的对白与场景。他太明白他,因此驾轻就熟的对应。
淡淡的,他开口:“君上,不是我不肯承认,而是,你真的误会了。也许有心软,也许有怜
惜,那些就如同对绻心和小语一样。”
他逼着自己抬头,重新审视他,目光安然镇静。
“亓珃,我可以不恨你,但绝不会爱上你。我后悔为何会如此心软,做出那么多让你误会的
事,很抱歉。也谢谢你,为我,和我的家人做的一切。”
少年的眸子蕴上一层水汽。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苏允问自己。无论做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很自信,能控制住自己。
亓珃眯起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屋内很黑,他身形不稳,被什么绊倒,身子前倾。
苏允自床上跃过去一把扶住他。
亓珃冷冷道:“这又算什么?”
苏允情不自禁的搂紧在手臂下不住轻颤的身子。
“保护君上,是臣下的职责。”
亓珃突然明白了。
这,原来是这个男子最决绝的复仇。
他,这是要让自己的感情做那女子的陪葬。
一瞬间,倔强的泪水决堤而下。
亓珃抱住面前的人,攀住他的脖颈,吻他的唇。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
可不可以?
苏允没有推开他,反而更加用力的抱紧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冰冷的身躯。他没有回应他的
吻,但垂下的目光温柔怜惜。
“不要离开我,”温柔的眼神让他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轻声的他哀求,“好么?”
苏允的声音亦是柔和:“微臣已是亓宫之人,如果君上需要,随时可以留下。”
亓珃泪如雨下。
他明白了,真真正正的明白了。
他的意思,他的用心。
可以是最忠诚的属臣,甚至也能入后宫为妃为嫔,他都不在乎。
得到他的人,却得不到他的心。
他已决定让自己陪葬,将一颗心整个人完全窒息,做一个有血有肉却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拥抱没有意义,每天相对也没有意义。
这,就是他的报复。
人世间最恶毒决绝的那一种。
心被撕裂,血肉模糊,与此前每一次一样,只要是苏允出手,他亓珃毫无招架之力。
除了哀求。
“你真的要我求你么?不要对我,对你自己这么残忍,好么?”
苏允抱着怀里的人,笑了笑:“君上又误会什么了吧?青儿死的那天,我的心已死了,不可
能再爱上第二个人。”
“你骗人,”亓珃嘶声,如垂死的挣扎,“你的心没有死!”
“死不死,”苏允一哂,“得由它的主人决定。若它不死,也许也就只有一种感觉——愧疚。
我对不起她,毕竟没能实现承诺,不能白首到老,也应同日同穴。”
亓珃阖了阖双眸,眼泪流尽。
他推开苏允的手臂,踉踉跄跄的冲出一步,停住,站稳。
“苏允,你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人。”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你自己。
身后没有回答,或者是他已听不见。深深的吸气,冷的夜风灌入胸膛,心脏的部位空无一物。
亓珃自嘲的笑了笑。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心死,而已。
嗯。。。想说这里不算很虐吧?。。。大虐还在后面。。。
264 一生一偶
东方鱼肚白,鸡鸣撕开晨雾。
半夜坐到现在,时光只如一瞬,苏允的身子僵硬,感觉到宿醉的头痛依旧如蛆跗骨的阵阵袭来。
离亓珃离开已有两个时辰了吧?应也是一宿无眠?
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公子,帝都有特使来,说想见你。”绻心的声音疲倦而担心。
帝都?特使?
苏允晃了晃头,这些字句听上去非常飘忽虚幻,恍若一梦。
身在何处,亦有些恍惚。
特使的马车停在驿馆外,御林军一字排开,形成拱卫之势,驿馆的帝都官员不知车内何人,
只知莲江城中从来未有如此排场,个个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苏允匆匆而至,宫人打开车帘:“苏大人请进。”
苏允看到里面的人,愣住。
“公主……是来找君上的吧?”
云丹拥着一只雪羽红顶的丹鹤,头深深埋入鹤翅之下,一动不动的坐着。
“苏大人请进。”宫人在后催促。
苏允无奈,跨入车中。
帘子放下,车轮启动。
御用的八乘马车十分平稳,在城中宁谧的大道上缓缓行进。车内车外不闻一丝声响。
苏允忍着头痛,看车外风景,没有说话。
云丹终于抬起了头。
“是你。”她的声音是哭后的嘶哑,颤抖不已,“是你让小亓哥哥不要娶我的,对么?”
苏允移回目光,温柔的眼神看着少女悲戚的脸。
“公主为何要为君上跳火鹤舞?”
云丹愣了一下,怔怔答道:“火鹤舞流传已久,失传更久。传说中的丹鹤,生百年,一生一
偶,从一而终。”
苏允笑了笑:“公主原来知道。”
“知道什么?”云丹怔怔的看着他,目中泛起泪光。
“一生一偶。”苏允答道,“火鹤如此,人更是如此。公主,苏允此生已有一偶,她已离世。
所以,不会有第二个人了。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云丹呆呆看着他,不觉收住了眼泪。这男子四周似乎有无形的雾霭笼罩,悲戚沉重,她感受到了什么,似乎明白又更觉难懂,只觉心里比刚刚知道亓珃拒婚的消息时更加难受,悲凉而绝望。
“我祝福你们。”苏允道,“停车吧。”
云丹怔怔的点头。车停下,男子掀帘跃下后回头微笑:“他是喜欢你的,再劝劝他。”
云丹仍是失神的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掀帘而入。
云丹愣愣的看着来人,目中滑下泪来:“小亓哥哥。”她俯**去,抱紧了怀中的丹鹤。
亓珃轻道:“小丹,从前你不开心就抱着火鹤躲起来,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云丹低声啜泣,半晌才道:“小亓哥哥,你看我的衣裳。你若喜欢男子,小丹也可以变成男子。”
亓珃怔了一下笑出来,“说什么傻话。”
少不经事的单纯,孩子气的柔弱,总让人心底涌起无限爱怜,他从小就能被她傻兮兮的模样和话语逗笑,并非不喜欢的。
伸手将少女拥入怀中,云丹终于松开丹鹤,偎到亓珃胸前,流泪道:“小亓哥哥,你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看流星么?我从那时起,就向星星许愿,长大后要做你的王后。”
亓珃点头,安慰道:“我知道。别哭了,我娶你做我的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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