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1 / 2)
291 苏允 – 故地
父亲病了多年,又为我的事操心,近来身体越来越差。
母亲名医之后,悉心照拂治疗,但也越觉力不从心。其他倒也罢了,唯独到了春季,多雨潮
湿,父亲的一双腿耐不住湿寒,每夜都钻心的疼,常常夜不能寐。
母亲把脉问诊都是泸城方圆数十里最好的,唯独针灸之术差了几分火候,不能为父亲解痛,
忧心不已。
母亲来与我商量,要去国都一趟。一为父亲治病。京中有跟外祖齐名的扁鹊高人,针灸除痛
之术更上一筹,或可帮父亲根治痛患。二来,敏敏亲事早在两年前就定下,也是泸城官宦礼
仪的大户,原工部侍郎方宇连的二公子方子殷。因升迁之故,方子殷一年前去了京城,几次
相邀来入京完婚,都因我的事耽搁下来。此次便想着送敏敏过去,将拖延下来的亲事好好办
了。
绻心本想要跟着,我坚决将他留下。他与小语近来形影不离得惯了,若带走一个,另一个必
然难过。而若一起去,路上不像家中方便,也是难堪。
绻心向来听我的话,央了几次都被我拒绝,也就只好忍泪告别。
举家入都也算是一件大事,忠叔带着人足足准备了十来天才能上路。先是雇了马车走旱路到
京畿附近的乾州,而后租船从水路入砚江,顺流而下,一路入城。
苏家在国都的旧宅一直留着,此时便举家迁入。方家接到消息,派了仆人来问安,却说他们
家二公子几个月前调任去了三清城,已送信过去,请我们静等消息。
这门亲乃媒妁之言,门当户对,父母自也问过敏敏的意思,她并无异议,却也并不如何欢喜,
此时更像是松了口气。
母亲也舍不得她,每每跟我谈起,眉宇间多有隐忧,似乎敏敏心里是有人,却从来不提起。
母亲回想起来,也不知她怎可能认识家里不熟悉的男子,要深究也无从下手,只得随她去了。
便为父亲的病忙碌。忠叔到处打听,我也四处寻访,到底找到了母亲所说的那位杏林妙手所
开的医馆。母亲亲自带着薄礼去拜访,对方的走堂很客气,直接把我们请入内堂。坐诊的却
是那老先生的长子,说道老先生早已在数月前仙逝,将这幅家业留给了自己。
那长子简大夫为人谦厚,医术高明,在京城中颇负盛名。听说是外祖之后,连说久仰外祖之
名,其父亦曾与外祖有几面之缘,颇惺惺相惜。母亲说起父亲的病,他二话不说提着药箱便
随我们归家。诊了脉摇头不语。
我赶忙把他拉到一旁,担心母亲听到坏消息要经受不住,简大夫却是道,“也不是不能治,
只是我的针灸之术只得父亲真传的七成,还得我师兄出手才好。”
母亲推门进来,问起那师兄是谁。简大夫言道,便是太医院的院丞冯乙冯太医。”
冯乙之名天下闻,妙手回春,生人活骨,乃当世华陀。
只是,他现已官拜太医院之首,二品朝廷大员,除了王室之外,已很少为宫外之人问诊开房
了。
简大夫自然知道其中难处,主动答应帮我们疏通一下。我们感激不尽,他却连薄礼也不肯收,
更不要我们疏通的银两,拱了拱手向我说道:“苏大人,你父亲与你在朝为官,都清廉公正,洁身自好。你们的这些钱我收不得。我师兄冯太医也是高洁之士,若说帮你们却一定也是愿
意的。”
我愣了愣,有些尴尬,等送人走后才问母亲:“我也曾在朝中为官?”
母亲点了点头,跟往常一样不愿深谈,只道:“你会试高中,自然留在朝中为官了。”
我便不再多问。隔了数日,简大夫派人传来消息,冯太医近日不在国都,十三王爷抱恙,君
上特遣他往问诊。
我们只得再等。
父亲的腿疾仍是夜夜发作,母亲急得憔悴。但王公贵戚,朝中大员找冯乙看诊的人数不尽数,
就算有简大夫帮忙,只怕也要多等上不少时日。
京中砚江胜景,春暖花开,烟柳成行,本是一年最好时节。但苏府上下却是愁云惨雾,人人
都替老主人担心。
京城北郊长乐山的万佛寺香火鼎盛,最是灵验。母亲本是个豁达开朗的性子,不到犯难处不
会求神拜佛,但到如今地步,也宁可信其真。
四月初八,正逢浴佛节。我早起吩咐忠叔备好马车,等母亲与敏敏沐浴梳妆已毕,扶着母亲
上了马车。
敏敏陪着母亲将车帘拉好,我另骑了马陪在车外。
天方蒙蒙亮,一路沿着砚江向北而行。快到长乐山,远处一片烂漫山景,朝霞映红天际,与
漫山遍野的枫叶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敏敏拉开窗帘,也看得出神。
我叹道:“想不到春天也有这么好枫林景致。”
长乐山礼佛胜地,亦是踏春佳景。天尚早,已有不少游人骑马乘车而来。
扶母亲下了车,忠叔自去套马。敏敏搀扶母亲拾级而上,我跟在她们身后,听左右游人闲谈
笑语。
“这长乐山虽有枫树,四年前科也不是这个样子。”
“老兄怕是有些时日不在京中待了吧?京中百姓谁不知道,这漫山枫树是君上特意命人栽种
的,无论春秋都是火烧云的好景致。”
“哦?居然有此事?”
“可不是。也是你老兄运气好。若一年前入京,这里和万佛寺都是行宫禁地,咱们平头百姓
谁能来这里看一眼这等美景。喏,瞧见了没?那片琼楼玉宇的所在,便是那传闻里的……”
那人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听话的人似骇了一惊,“丹宫?居然真有其地?”
“嘘!”那人按住对方嘴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声点!这宫闱秘辛早就传得满城风
雨,却也别这么张扬。”
那先说话之人点点头,也压低声音:“那么现在呢?怎么就又容人随意上山了?”
“谁知道呢?”回答之人悻悻,“宫中的事谁说得明白。别看这边万佛寺能进人,那头的宫宇
也还是有侍卫把守,没人进得去,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语声渐远,敏敏装作回头看风景偷眼看我,我笑了笑问:“怎么?”
敏敏忙道:“没什么。”扶着母亲,两个人在前面走得快了几分。
难道,这丹宫与我有关?
心中不免起疑,四下环顾,却也有些眼熟。四年前入京,我当是来过这里的,只不过那时应
该并非此刻模样,而万佛寺的香火缭绕也并非能令我常来流连的地方。
已经习惯了回忆空缺的茫然,不用怎么费力便能让自己释怀,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便会想起。
292 苏允 – 玉觞
母亲知我素来不喜求神问卜之事,让我送到禅院门口便嘱我回去,敏敏搀扶她进门,临去特
别回头道:“哥,你早点回去,别走远了。”
我微笑挥手,点头应允,不知她在担心什么。
原路下山,本也不想逗留。春阳高升,游人如织。有些厌烦喧哗吵闹的人声马嘶,于是捡了
条幽静小路来走。那路并不知通向何处,蜿蜒而上,似向后山而去。想起敏敏的话,和长乐
山的传闻,不由住了脚步。
返身而回时,却又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这片林果然是我最喜的景致,而这条林间小路更是雅静可爱,忍不住便要流连。
不远处传来潺潺之声,信步便走过去。
一条溪涧自山顶流泻而来,清澈见底,沁碧淬玉。我俯身掬了掌澄澈溪水,扑在脸上。时至
暮春,山中的风清凉舒爽,冰凉的溪水沁人心脾,我深吸一口气,打算在此逗留片刻,便听
小妹的话早些归家。
阳光透过枫叶的空隙照在溪面,粼粼波光闪烁若洒了一层银屑,也有游人与我一般贪图幽静,
寻芳而来,沿溪而上。
我在溪边坐了片刻,但见水面上一片嫣红。像极了枫叶的颜色,连形状都酷似到十分。却并
不是真的落叶,而是一只形制独特的酒杯。
这酒杯顺流而下,堪堪漂流到我的眼前。随手,便捡了起来。一阵异香扑鼻。酒杯中水泽盈
润,竟盛有上好佳酿。
我愣了一愣。这枫叶杯红玉铸成,即便不去留意那巧夺天工的雕刻之工,便是这晶莹剔透的
玉质和世上罕有的颜色,便也知价值不菲,非常人所能有。
抬眼沿溪而望,这道水流九曲百转,确实颇有曲水流觞的意趣。莫非有哪家王公贵介在幽山
之内操办品酒诗会,不留意失手遗落这玉觞?
我握着酒杯,想了一想,起身沿溪而上。一路游人渐稀,渐渐只剩幽谷水滴之音。溪水尽头
一处山壁高耸,有泉眼从壁角涌出,泉旁突出一块岩石,石上有座八角玲珑的小亭。
我望向那亭子,人便愣住了。
亭后枫林丰茂,嫣红瑰丽。春阳明媚如画,映出漫山璀璨。
只这一切都在我抬眼的一瞬间失去颜色。
亭上坐着的这个人,他发丝飘舞,眼神柔丽,只淡淡一笑,便让天地无色。
这世上,竟有如此容姿之人!
我心中突然想起一个词来,便觉得配这少年当是最为贴切。
那是四个字——倾国倾城。
我愣了一刻,忙垂首。实在是太过失礼,竟这般盯着一个陌生人看个不住。脸上微热,躬身
一礼,“在下苏允,在山腰捡到此杯,想来是公子遗落,完璧奉还。”
若世上有人配得起这等价值连城的玉觞,大概也就是这个少年。
方才虽然匆匆一瞥,但也看得出他恍然若失,似在等待什么。
我只是觉得诧异,原本以为这曲水流觞会是一场诸般热闹的欢聚,却没想到来到溪水尽头,
这偌大泉畔亭中,竟只有他一人而已。
那少年许久没有作声,我不由抬头望去,他却突然别过眼,身子也偏过去,口中轻轻却是唤
了声:“苏允。”
我心中莫名一跳,脱口道:“你是……我们认识?”
少年摇了摇头,似乎深吸了口气,才转过脸来,面上微笑失人魂魄,“不,不认识。”
我松了口气,心中却想,若世上有人认识他,又怎会轻易忘记?
我走近亭子,将杯酒再次递上:“这是公子之物么?苏允无意中拾到,想来是珍贵之物,便寻失主而来。”
少年点了点头,却不接那杯子。他眼望溪水,微笑着看我。
“我游山到此,见这溪水恰似曲水流觞,便放下此杯,待有缘者拾之。”
我自也懂得这曲水流觞的规矩,却仍是愣了一愣。少年静静看着我,也不再说话,莫名的情
愫在眼底流过。
我心中一动,不敢再看他的眼,垂首顿了顿,便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反转杯底,我向少年
微微一笑道:“多谢公子美意。如此美酒,苏允受之有愧,还请公子说出所请。”
曲水流觞的规矩,上游人取杯放之,下游者择投眼缘者取之,而后捧杯寻其主,饮酒后为对
方完成一事。事可大可小,不过因是亲朋欢聚的游戏,便多不会认真罢了。
少年一瞬不瞬的凝视我的脸,许久不曾说话。
“公子?”我略有诧异,仍是觉得与他或许相识。
他似刚刚回过神来,自失的笑了笑,苍白的面容飞起红云。
这少年生得世间无双,只是容色颇见憔悴之意,眉宇蕴藉愁绪,让人看得心疼。
我将玉觞递还,却被他伸手挡了。无意间触到他的肌肤,凉意沁骨,我心下一颤,却听他道:
“这杯子就送给你。至于我想要你做的事……”他似颇为犯难,欲言又止模样。
我忙道:“曲水流觞的规矩便是如此,公子但有所命,在下一定效劳。”
少年看着我,又露出那种失神恍惚的模样,片刻才收回目光,一层水雾蕴在眼睫,失血的双
唇微微颤抖。
我不知他想起什么伤心的事,想开口宽慰却不知能说什么,莫名的压抑梗在喉间,竟也是随
着他难受起来。
少年伸手拭一拭面颊,垂下眼不再看我,低低声音犹有哽咽之意。
“苏允……苏允……”
虽然初次见面,但听他唤我的名字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心底翻滚,隐隐的疼痛,又隐
隐的惶惑。
“我们……认识?”我再次问道。
这次他没有回答。
我更加证实了猜想,甚至觉得这次邂逅都像是一场刻意的安排。
我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仔细的再次打量面前的人。
黑发如瀑,玉颜无瑕,眉目清冷,一身尊贵。
他并非凡人,我是在何时何地相识?
我伸手抚额,隐隐觉得痛楚。
一丝惊慌自少年眸中闪过,他伸手似要来扶,却又顿在半空,进退两难。
“你……怎么了?”语气透出莫名悔意,他紧张的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放下手,向他笑道:“没什么。只是偶尔的头疼罢了。有时候想不起以前的事,便会如此。”
他松了一口气,神情间流露惆怅。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我点头:“有些事情不记得了。”
他“嗯”了一声,便也不再追问为何会如此,示意身旁石凳道:“坐下说话。”
我依言而坐,向他拱手:“还未请教公子姓名?有何事苏允可以效劳?”
少年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苏允,你还真是……”
他突然住了口,眉目流盼,飞快的看了我一眼,便又别过眸去。
日已当午,母亲与敏敏礼佛该也结束,我不敢再多逗留,见他一味不肯说出身份,也无意讲
任何请求,只偶尔目光相接,灵动的眸子似有倾诉,但沉默着也不说话。
我略觉尴尬,起身道:“公子若无他事,在下家中有事,还需先行一步。”
少年立刻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看着我,动了动唇,目光如诉。
那不舍二字全在眉梢眼角,我看得心惊,不由又是后退一步。
他垂下眼,纤长睫毛微颤,似乎在隐忍什么,十分伤感。
我愣在那里,不知是走还是留,身子僵硬,手足无措。
“苏允……”他忽而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笑,却让人觉得悲伤,“再待会儿,好么?”
我想也没想的便点了头。笑容在少年唇边加深,这一次,是愉悦而舒心的微笑,让人看得开怀。
少年仍是沉默,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个人便在枫树下静然的坐着,听泉水叮咚,溪水潺潺,
山中鸟鸣添幽。
过了片刻,是他主动站了起来,“好了。我要求你做的事已经做完,你回家吧,别让家人等
着急了。”
我愣了一愣,才会意他所要我做的事便是多留在这里片刻,张唇,少年摆了摆手,似乎已知
道我想要说什么。他不再看我,连身子都偏转过去,向来路挥了挥手。
他的神态与动作都显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之意,我站起来,自然而然的躬身一礼转身而去。
突然明白,这果然是安排好的。他大概对我知之甚详,连母亲妹妹会等我归门都知道得一清
二楚。
“苏允……”
唤声来自身后,声音很低,但我仍旧听到了,因而回头。
他已转过身,看着我的背影怔怔出神。大概没聊到我会听见他的唤声,因而愣了一下才反应
过来,笑了笑道:“没什么。你去吧。”
我再看深深看他一眼。
这个人,我应该认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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