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谈(1 / 2)
按凡人的风俗,他们在树下祭了酒。那天夜里,他请龙神留宿。
“你以前从来不肯在这里多停片刻。”连说,他把被子垫得很厚实。“总之,这里不会让你睡得很舒服的,可能你还会觉得冷。”
明池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倒是不答话。龙神灌了自己很多酒,现在并不觉得太凉。他只比较好奇连干嘛这次一定要把他拖到人间来,还是对方长期居住的慈安堂。前年长老去世之后,这里大一些的孩子领走了小一些的,各谋生路另觅前程,也逐渐荒废了。
“我最近做了很多梦。”连说。他也坐到床上去,把帘子拉好。“可能是时常处理那些的缘故。即便是我这种看起来绝非善类的家伙也容易被魍魉纠缠吧。”他看着明池,微微笑着。“有你在旁边的话,会踏实很多。”
明池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不是实话。连儿时喜欢撒娇不假,到这年纪了还缠着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可连绝非软弱,不会因为做梦这等小事兴师动众劳烦于他。更何况,硬是把自己拽到这里又是何苦呢。
“别绕弯子。”明池说,“和我就省掉那些寒暄吧。怎么了吗?”
“没什么。”连见他这态度就笑了。“有些伤怀,仅此而已。古人说秋天易悲,可我觉得冬天更加。四野静寂,万物皆死。明池啊,我一直很好奇你能记得到多少事。比如说——十多年过去了,你对我的母亲还记得多少。”
“好问题。”明池说。连每次喊他名字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这让他不得不一样认真的思考答案。虽然这个过程并不愉快。
同样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老实说他记不清很多细节了。小时候,在连无理取闹的问些事情时,他眼里的夕姬还有鲜明的形象,而现在更多的是梦境中、建立在连基础上苍白的倒影。毕竟,他和夕姬的生活不过四年,原本也都是些聚少离多的日子。在白日,无尽的沉默是雷打不动的主题,而夜晚并不比其他女人更好或更差。他原本记着的某些东西,随着时光老去而变得模糊,在无数次的夜夜笙歌与觥筹交错后,淡薄得如同桌上残留的酒气。他只想得起自己曾经满沸的情感,知道爱过、恨过、气恼过、后悔过。却无法找回与之对应的相同悸动。梦境与遗留物成就了仅存的记忆,赋予了连接旧日的通途,但过往的确已经含糊不清。如今并非痛定的平和,那今日浇在树下的酒,只是淡忘后的抚摸伤疤的思痛。是连提醒着他关于曾经的一切,而更是连医治了长久以来并未长好的创面。
明池说。“偏偏是你这张脸总在责问我。”
“我没有责问。我也信你记着她。”连说。“但是,记忆这种东西会变得老旧。很可能过后会变成今天我们所做的这种——仪式上的悼念。你看,我在凡间被老爷子带的时间,并不比你陪着我的时候少多少。然而到现在,我对他的样貌只剩模糊的印象,而声音也和其他的弄混了。人世短短几年尚且如此。而神呢。两百年后你只记得一个女人,让你动过情,给过你一个不是儿子的儿子。她死了,遗物也遗失了。那么其他的东西还剩多少?”
“况且我——百年之后可能并不在你的身边。”他补充道。“那么,如果说现在的你,因为我这张脸而心生怨怒从而对她记忆犹新的话,那么之后还会记得多少?龙会否和人一样健忘呢。”
“这种事情没有比较的意义吧。”明池说。“人的健忘,是因为自身原本就是脆弱的东西。寿命只有五十年,记得三十年,其实是颇为长情的表现了,只记得十年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说神与人的不同,是我能有更长的时间来缅怀,即便那段记忆已经不那么坚深。但是,无尽的寿命只用于缅怀上面未免太煞风景。我也不是那么无聊的家伙。至于你——我现今可没想你远离的那一刻。毕竟,你这小混蛋才这把年纪就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你还要我去想你死了以后会怎样?我现在只想考虑怎样你才不会把自己玩死。”
连忍俊不禁。“我可不觉得我会把自己玩死。毕竟有你在,你向来说话算话。”他大大咧咧往被子上一躺,四仰八叉的,扭头看着明池,表情却正经了。“可是我担心自己变成另外的人。”
明池沉默了。他垂着眼,微微闭起的嘴唇显得他有些在意这句话。
“你刚刚打断我了,实际上我没准备和你扯其他的。我最近总在做梦。”连继续讲。“每一次梦里的那个人过得都不好。我看不到结尾,并不知他们最终是疯了还是傻了,总归都是死的。而我——很清楚那应该正是我自己。很奇怪吧,我们都是熟知冥府办事机制的人,没理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可我的确知道那些人就是我。也许是因为所谓的天择之子……所以冥府才无权清空我的记忆。现在已经梦过多少次了,我并没有计算。我只知如今的这一生是我过的最好的一次。明池,因为你的缘故。”
“我有时在想,如果说我变成另外的人的话,回忆起你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也许想得起也许想不起,我注意到了,每一次的我所处的时代并不相同。可能我到最后甚至连回忆的时间都没有。那么,假设真的再给那时的我一次做梦机会的话,漫长时光后的缅怀是否会像你现在想起我母亲时一样,遥远又模糊呢。恐怕也没有人再提醒我你是谁。龙神,对凡人而言遥不可及的存在——即便我再度找到你,和你说我是连的话,你也会相信这种荒谬的言辞吗?”
“如果你的魂魄选择不断往生,那么我依然会相信你就是我的儿子。毕竟在你身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也不知道你是真蠢还是假蠢。你就算做了凡人,可我依然没有失去自己的权能。大不了我再不辞辛苦把你养一遍。而且还不用对着你这张烦人的脸。”明池回答道。“你的担心只有这点的话,就赶紧给我睡觉。”
“只能说何止这一点。”连又说,撑着脑袋看着他。“假若我是突然消失的呢,几百年间无迹可寻,再没有人提起我,你真的还会记得清我?毕竟,我与你的交集不过短短十余年——最长几十年罢了。你现在对我赋予了足够的热情,可今后你又会开展其他的生活,龙神,谁知道你这种人又会多出什么际遇来。”
明池忍不住皱了眉。“我今后该喝花酒喝花酒,才不会因为你拿些莫名其妙的经文劝过我就收手。就算现在的你也干涉不了。”他也躺下来,把连踹到一边的位置,没有再看他一眼。“然而,不影响我记得你,不就足够了?这些年,你何时听过我提及我的母亲,但是关于她的一些事,我始终记得的。你也是,到了这种年纪,却跟青楼女子似成天要怨人薄幸。倘若最近那些不该看的东西看得太头疼,你就回来歇一会。去戏乐晒晒太阳如何?反正我父亲喜欢你,你来去自如,他也不说你什么。”
“你看你看,我偶尔和你讲些烦心的,你要骂我脑子里都些什么事。你们龙喜欢晒太阳,我又不算非常喜欢。”连却这样说。他顿一顿。
“可是你和汀夫人有着一样的脸。你明明还能变其他模样,偏偏选了这一张。”
“你怕是梦傻了,这回我真要骂你脑子都装了些什么。”明池说。“我姐妹或多或少都像着她一些。单看着她们不就够了?面孔皮肉原本都是给外人看的,只是我喜欢听人夸我,更爱这幅皮囊,倒给你多想出这么多来。下次你见到那只朱雀打扮,岂不要再瞎猜出我有断袖癖好?”他一叹,声音颇为懊恼。“你再看我。”他说,居然露出的是他真实模样来。“不如你常见的好看不是?”
连在回头看他的一瞬,表情有霎那变得非常古怪:他耳根红了,脸上有着微妙的惊异和尴尬。然后连翻过身,把头埋进被子里,莫名其妙的。明池以为他会笑,可是没有。再翻回来时,连眼里晶晶亮着:“你怎样都好看。在我眼里甚至这样更好看。”
明池觉得这话说得别扭。具体原因他也想不出,只觉得没平时被夸那么耐听了。不过想来,日常幻化的样子和连差不了多少,再过一两年恐怕会比连还小。还是本来面目更像父子。也便释然了。他既然露了真容,也懒得再化形回去,就继续维持这状态躺着。连看起来还是有些奇怪,于是他追问了一句: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