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2 / 2)
我大概是疯了。
海曼·巴里特活着的时候,我没认真看她一眼。她死了,我却在水晶棺外面,日复日数她有多少根睫毛。
我抓起她的左手,抚摸那曾经断裂的地方。
她明明、只有这一根手指,是真实的。
在场的尸体和刺鼻的鲜血都在提醒我,海曼·巴里特死在烈焰中,只有这一根食指是真的。
我却亲吻了她。
我压下哽在喉咙的情绪,抱起她离开。
路过那具碍眼的尸体时,我抬起脚踢向他的半边脖子,将他的脑袋踢滚了出去。
我把她带到一条小溪边,清洗自己满身的血迹,再用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给她洗脸。
溪水有点凉,我就在手上捂一捂。
我终于如愿以偿得以帮她别开头发。
她其实长得很漂亮,令我挪不开视线。
我将外套盖在她身上,面对着不断流动的溪水,开始了没有答案的思索。
我从未觉得,自己对海曼·巴里特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她是那么的愚笨,一点都不聪慧,完全不是我心中,喜欢的女孩样子。
但是为什么,每当面对着她,我就会变得不像自己。
一看见她笑,不会厌恶、不会欢喜,只是胸口会有种奇怪的钝痛蔓延,始终无法甩开。
我早已身处黑暗的深渊,不把自己当成人类。
直到海曼·巴里特复活……我手上沾满鲜血,明明是比以前更加兽性,却觉得,自己又是个人了。
我思绪复杂,但她醒来的声音还是被我察觉。
我心中的难受还没有消失,就故意不回头看她。
她抓着一块石头过来,发现是我,立刻放下了戒备。
她松口气的样子,忽然让我很生气。
这个女人,究竟凭什么认定,我不是她的威胁?
我看她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了,死过一次都没有记住教训,更何况这次。
她放下手中石头,我忍不住开口嘲讽她。“你也会怕。”
为什么记不住教训,为什么不知道危险,我对这些在意极了。
“沃夫、我以为不是你。”她眨着眼小心解释,还以为我是因为,她手里那块根本无法保护自己的石头生气。
“你为什么擅自离开那间房间?”
在以为她是自己离开时,我就憋着这句话想问了。
她说她晕倒了,不是自己走的。她张口就跟我说谢谢,令我更是愤怒她的不自知。
“如果不是我及时出现……”愤怒的情绪冲撞着我,我几乎是口不择言。
而她倒好,还悠然的坐下了。
我拿海曼·巴里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完全克住了我。
一直以来,伤害她的人都是我,我却还希望她能够自知保护一下自己。
她说明白自己以后不能靠近火,朝我笑,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想骂她,像当初在悬崖边时一样,痛痛快快的骂醒她。我知道骂她的话,她都会记着了,当初她醒来还重复过。
只是想到她会记着、我又反而骂不出口。
气氛过于安静,我没有要打破的意思。我希望她能吸取教训,希望她不要再遇到这样可怕的事情。
她应该发现了,略有尴尬,不自然的挪着脚下石头。
看她这样,我不免感到满意,心情也自然缓和了一些。
我还是没办法太过苛责她。
“不过,好奇怪。他们怎么总是喜欢脱人衣服?我都说不了……”她低着头,自言自语嘟囔着。
我隐约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还有谁!”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问出口了。
为什么她会说‘他们’?为什么她会说‘他们’喜欢脱人衣服?
还有谁?
难道在我赶到之前,她就已经被伤害了?
她消失了一天,而我却到晚上才发现。
我因为这个可能而两手发抖,只能握成拳头掩饰。
“什么?”
“还有谁那么对你了?”
她一脸茫然,我忍耐着,不敢对她发脾气。怕她想起不好的回忆,又变成之前那个可怕的样子。
只是那个‘他们’,不是我想的那样,而是在这之前,在海曼·巴里特还没有被岩浆烈焰毁灭前的另一件事。
她提起一个、令我愤怒到红了眼睛的人。
“阿德卡的大王子!沃夫,他是个坏人。他还想下毒杀博纳!真的!他亲口说的!”
她即使生气,也像个告状的孩子。
这是她第二次向‘我’宣告,我的王兄、博威·杰尔特要杀我。曾经我没有相信她,甚至以为她是为了求生,污蔑了安娜。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的话里,明明藏着什么。
我终于相信她,向她深究了一次。“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他对你做了什么!”
博威·杰尔特对她做了什么!这是我最为迫切,想要听到的答案。
她不懂,懵懂的向我叙述博威·杰尔特去牢里看过她。
她说对方很得意,我几乎不用想,眼前就浮现出对方傲慢的样子。
我失去母亲后的屈辱生活,绝大部分都是我的‘好’王兄赐予的。
“我问你,他对你做了什么!”我感觉眼眶发热,明明猜到了什么,却丝毫不敢承认。
我多希望,只是我误会、只是我多想……
我刚刚才庆幸,自己从恶徒的魔爪中救下她。现在却得知,我已经晚了整整十年。
海曼·巴里特用单纯的言语和动作向我描述自己的遭遇。她的手在唇上和胸口划过,不自觉的收拢自己的两腿。
她什么都不懂。
我从苏尔塔带回来的森林公主,在这张白纸上,在我未知的时候,被人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重彩。
我终于知道,她那些自己不死,所有人都会死的话,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我应该注意到的。
悬崖边的海曼·巴里特,头发凌乱,嘴唇也是破的。
她脖子上还有着若隐若现的红色血印,为我挡箭的脚步又是那么的虚浮踉跄……
被人那么对待了,为什么不说。不说、还只是让我小心她认定的坏人。
“他打你了对吗?”我哽咽着声音,无法去细问深究她到底有多痛。我只是希望,她能少受些伤,她不懂,最好能别那么难受。
她点头了,每一下都点得很重。
像是拿着一把刀,在我心口划了一下又一下。
“不过我也有打他……只是他比较厉害,他打我一下,我脑子就有点晕。”
她傻笑着跟我解释,我知道她想要我宽心。
我应该摸摸她的头,顺着她的话,装作没事一样夸奖她。
只是我怎么能那么做。
哪怕是在梦里,也令我谨记着温柔的女孩,死前被人那样对待过。他一定打她,揪过她的头发、残暴的压制她……
那一定是比今晚我看到的,还要可怕的场面。那一定是对她而言,非常恐怖的记忆。
所以,她才会变成那副样子,眼睛失去了色彩,伏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
我一直注视着她,看着她委屈,又勉强的模样。
就像十年前,她被我说哭了的表情。
我握紧拳头,让指甲深陷入手掌,试图用疼痛缓解心头的酸楚。
她向我跑来,抓着我的手使劲的想要掰开我的拳头。
她柔软的小手,明明应该被人保护在温暖的掌心……
她比我矮了一头,我仿佛只要轻轻俯下身,就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我张开手臂,虚势将她半抱在怀里。
“沃夫松开,你会弄伤自己的。”她关心我,声音发抖像是带着哭腔。
我要杀了博威·杰尔特。
我清楚的确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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