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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子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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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嘟囔完了,看看萧令望,又看看他掌心:这英俊的少年那诚恳谦敬、邀请某小姐赏光的姿态实在是十分好看的。哪怕现在他们身处一片树丛而不是舞池,哪怕徐静川不过十岁,也同样难以抵御。

她接过萧令望手里的巧克力,小声道:“那好吧。”

他们一起回去。徐慎如在门里问:“是谁?”

萧令望抬高声音答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听说先生也在,来求先生收留我过个旧历年,不知道可以吗?”

徐慎如也很意外。他这时候才刚睡醒,只披了件外套就下了楼,连衣服都没有换,知道了萧令望也在,便想叫他们等一会儿,又因为外头太冷而终究没有,犹豫着打开了门。

他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扑得眯了眯眼,拢着衣襟对门口的二人淡声笑道:“出去一回,你们两个倒碰上了。小萧,你怎么没回家去过旧历年?”

他们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了。萧令望端详他片刻,竟觉有几分想念,喉咙莫名发干。

他回过神,找补了一个笑容,跟着徐慎如走进客厅:“静川对我说,徐校长病了。”

徐慎如坐下,从茶几底下取出一只杯子,正是以往萧令望上门时常用的那只。他闻言瞥了徐静川一眼,见徐静川正往楼上走,便摇了摇头,只动手把水壶拿了过来。萧令望拎起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徐慎如倒了一杯。

徐慎如又很自然地把壶挪走了,温声笑道:“我没有事,就要好了。”

他又问道:“小萧真的不回家去么?”

萧令望干脆地说:“我不回去。我回去了,岂不是要给我爹的新姨太太拜年?她太轻薄,我不要认她的。”

徐慎如听见“姨太太”三字,知道萧令望想必不愿承认这续弦的身份。他倒很好奇为什么,什么事能把一向好性子的萧令望都惹怒了?但这毕竟是内宅之事,是他不应该多问的。

他宕开一笔,换了个话题:“那小萧找我,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此时已然颇为熟悉,萧令望在对谈时也丝毫不拘谨,开玩笑道:“我是来蹭饭的。”

徐慎如闻言亦不觉被冒犯,只是很懒散地倚着沙发笑道:“那可不太巧。今儿我这里恐怕没饭吃,萧二少不然请回罢?”

萧令望来都来了,自然是不会轻易走的。他闻言也笑说:“我是乱讲的,我吃不吃都无所谓,但是先生也不吃的吗?”

徐慎如回答道:“厨娘被我放回乡去了,我每一年的除夜都是自己做饭吃。但是今天我不舒服,懒得动手,萧二少要蹭饭,还是改日罢。”

萧令望不假思索地说:“那我来做?”

他这话出口得如此轻易,可人却其实是不大会做饭的,甫一说完便后悔了。然而徐慎如竟像早就料定了,就等着他这句话,听他一问便毫不犹豫地抬手,指着厨房的方向笑道:“东西在那边有,你自己去看吧。”

萧令望骑虎难下,唯有答应。他问准备上楼去的徐慎如说:“先生想要我做什么吃?”

徐慎如站在楼梯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回头盯着萧令望,心里突然想,这年轻人的容貌长得是十分好的,就这么隔着楼梯遥遥看去,真可谓是英俊挺拔。不过,最使徐慎如觉得值得喜爱的是他的姿态从来不骄不浮,既不粗野,又不像有些大家族出身的绅士,连优雅都是精巧矜贵的。总之,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天真纯净,像小孩子,也不完全像。

徐慎如这样想着,看过去的眼神便也像看小孩子了,盛了两汪水一样,柔软又温存,简直将萧令望盯得发晕。年轻人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又被他稍微促狭的一笑唤醒:“我又不是老太后,还要挑三拣四。什么都行的,你自己习惯吃饺子,就包饺子也好。小心一点,别伤着自己。若有什么事,就到楼上去找我……”

说完,他便又上去了。

过后,在萧令望拿着筷子拌饺子馅的时候,他就难免又想起那句“到楼上去找我”的话。

自己一个人包饺子实在无趣,他很想叫徐慎如来陪着。这时候徐慎如在做什么?除了想拉他下来做伴之外,自己也真的很想知道他一个人在上面,是在做些什么。

光想不如行动,他没过多久便把筷子搁在案板上,走上楼梯,站在了徐慎如门口。

他轻轻敲门,三下,笃,笃,笃。没有人应,但门没有锁,像专为他留的。便鞋落在软绵绵的地毯上,脚步便微陷下去,萧令望抬眼向房内看,只见他要找的那人垫着软枕倚在床头,安安静静的,是睡着了。

睡得很轻,因此姿势矜持,呼吸也很均匀。萧令望垂目注视他,眼神从被遮盖的腰身往上滑。

徐慎如没把叠好的被子拆开,身上只盖着一件外套,底下披着一件乳白色的、丝质的长睡袍。那睡袍裁剪得很宽松,丝绸绵软轻薄,衣带没有束紧,整个衣裳便滑落到了下头去。

滑落了,露出一段脖颈与锁骨,肤色冷白,消瘦得突兀。一双眼睛轻轻地闭着,显出黑而浓密的睫羽。

萧令望很有兴致地盯了半天,观察着那对睫毛是如何微微颤动,仿佛这时才第一次确切地明白了“睫羽”这个词汇应有的含义。

他看着,看到徐慎如不知梦到了什么,居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以至于他也不自觉地跟着舔舔嘴唇。

眼前的画面令青年忽地想起来他听妹妹讲过的一桩旧笑谈:有女学生偷剪报纸上徐慎如的照片收藏,夹在记事本子里,最后被追求她不成的男生翻出来,添油加醋之后,传得满城风雨。

他略带惊讶和慌张地想起这件事,是因为时隔经年,他自己仿佛也过于迟钝、过于深刻地,甚至是毫无必要地醒悟了。他恍然觉得自己被面前人诱惑了。徐慎如真的有诱人之处吗?紧接着,他并不是那么愿意承认,只是想,也许在每个人眼中看去,自己恋慕的对象都有自然的美感罢了。

于是答案反而变得更糟糕:他恋慕徐慎如。

萧令望恋慕徐慎如,这不是他后来在军校里对同性的身体暗怀惊慌的异常冲动,他曾经为此反复怀疑自己,终于接受现实之后却对那人丧失了兴趣;这也不是年少懵懂时他“决定”去追求某一位女同学,那早已被证明是个笑话式的“决定”。

他别无选择,更没有权利决定。他喜欢徐慎如这件事仿佛已经成型了,变作了一个既定的、难以反驳的、有压迫感的现实,一句叙述,当他意识到,再想明白,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萧令望在注视徐慎如的这几分钟里大彻大悟,仿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只可惜他悟到的不是什么明心见性的大乘正道,而是万丈软红滚滚而来。

他落入了最黏腻俗滥的那一种圈套。像徐慎如这样相貌和性格的人,是薄情的吗?能得到幸福吗?爱恋男子,爱恋至少在名义上是师长的人,这是他应当做的事吗?他在心里向虚空发出了询问,但得不到回答。

他也不想等待回答。他终将不顾这些,他只顾美丑。而以美丑论,眼前人无疑是美的,那美使他使他战栗惊惶,使他产生欲望,使他浑身燥热。

洋人讲,爱是恒久忍耐。去他妈的恒久忍耐。

但他又唯有忍耐。萧令望俯下身,轻轻地摸了摸徐慎如的面颊。温热的、软的,但他不敢用力,怕吵醒对方,就此失手将自己送上审判台。

幸而徐慎如没有醒。他依然睡着,不知真假,无爱无恨,像古堡里的公主,只等着萧令望低头吻他。于是萧令望就吻他的眉心,吻过了,抬起头站直身子往后退,直退到房门外。

年轻人重新抬起手腕,清脆地、嘹亮地在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徐慎如睁开了眼,神情略带茫然,声音微哑:“小萧,怎么啦?”

萧令望笑得一派天然:“唔,我想叫徐校长试试饺子馅的咸淡。”\t

徐慎如闻言爽快地踩上鞋子:“其实也不用我,只要你觉得合适就好。不过既然你要我尝,那你等一会儿,我吃了药,跟你一起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找他的药吃,但摸了半天只摸出个空瓶子,偏头对萧令望说:“在那柜子里,你帮我拿一下,好不好?”

萧令望点头,抬手就拉开了床头柜。

“在第二层。”

但徐慎如这后半句补得晚了。青年看了一眼拉出来一半的顶层抽屉,偏了偏头,又极快地转了回去:抽屉里是一把精巧的勃朗宁手枪。

虽然不算什么稀罕物,但主要是不像徐慎如会有的东西。他迟疑的动作很细微,但徐慎如敏锐地觉察到了,便搁下外套,自己站到萧令望身边去。他伸出手,包住萧令望勾着拉环的手,平静地牵着他推上了顶层的抽屉,又拉开第二层,取出药来吃。

抽屉被推上时,发出若无其事的“啪”一声闷响。

那声响仿佛回荡在萧令望脑海里,使他包饺子时还在发呆,结果被从后头猛地抽走了筷子。

他回过头,就见徐慎如正在注视案板。那上面放着自己包的饺子,一个个都软软的鼓鼓的,站不住,横七竖八地趴在案板上。

徐慎如说:“这样弄是不行的,不如还是都让我来包吧。”

萧令望没推辞。徐慎如包的那个饺子很精巧,搁在萧令望的一堆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他便扑哧一笑,既惊讶又感慨:“我没想到,徐先生还擅长这些。”

徐慎如左手的衣袖遮到了手背上,他理所当然地举起手,看着萧令望,示意对方帮忙挽上去,萧令望便很灵巧地替他挽好了。

徐慎如只道:“熟能生巧,算不上什么本事。”

青年人则诚恳地压低嗓音:“我就全然不会这些。”

徐慎如捏上饺子皮,心情不错的样子:“到了需要的时候,你就什么都能会的,所以说呢,我倒是更希望你不至于需要这样。”

萧令望说:“徐校长还从来没给我讲过从前的事呢。先生又是怎么对包饺子熟能生巧的?”

徐慎如反问道:“比如说,你想听什么?”

萧令望道:“什么都行。”

徐慎如会在饺子上弄出一行像叶脉的小巧花边。他一面包一面道:“那太多了,我讲不过来。”

萧令望拿起一个花边饺子仔细端详一会儿,没弄明白,索性不学了。他顺其自然地捏合手里的面皮,包出一大排来,让那些成品依次肚腹鼓胀地趴在盖帘上,嘴里问徐慎如说:“那比如,徐校长为什么留在这里,不回家去过旧历年?”

关于徐慎如的家事,传言曾经是很多的。那些传言大多和他以前的结发妻子,也就是徐静川的母亲有关,少数也曾经涉及他的父祖和本家,萧令望以前不大关心,现在心里多了那不明不白的爱慕之情,自然生出些好奇。但流言蜂起时萧令望年纪还小,没有注意过,现在再巴巴的去找,总稍嫌模糊混乱,或许还不如直接问本人的好。

徐慎如语气不咸不淡,很平静地开了个头:“我父祖在旧朝都有仕版,我想你应当是听说过的。”

徐氏在前朝门第显赫,这件事他是知道的。萧令望应声后便沉默了,等着听后头,却只等到徐慎如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他给出的解释是极为简短的:“所以革命之后,大哥就把我赶出家门了。”

旧式的大家族萧令望见过不少,但至今还如此固执,固执到可谓不识时务的,则确乎见得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几个。他一时没忍住好奇,继续追问道:“是因为什么?”

徐慎如道:“也久了,难怪你没听过。因为我祖父是殉了旧主自尽的。”

萧令望这时候已经将饺子一一地摆齐了。

他闻言有些吃惊,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是问得太多了,尤其是在这最忌讳谈论这些的节日里。

他低声说道:“抱歉,我确实不知道。先生要是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徐慎如却只是摇头轻嗤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自嘲:“陈芝麻烂谷子,讲了也没什么。等有空的时候再给你讲,你先煮了饺子吃。”

他搁下筷子,最后一只饺子在他手里伴着这句话成型。

萧令望端着碟子,把饺子噼里啪啦倒进水已经被煮沸的锅里:“我去叫静川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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