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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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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哪儿?徐慎如想了想,但想不出来,毕竟那是军方的事。他什么时候下一次来信?希望不要太晚罢……他只能想这么多。

何苏玉说了几句话,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停了下来。

年轻人笑了笑,轻声说道:“先生还有想问的吗?”

徐慎如这才回过神。他说道:“抱歉,是什么来着?”

何苏玉道:“徐大先生的公子是在老校场那一边遇难的……我没有对他说。”

徐慎如愣住了。老校场他是知道的,只是徐雅贞怎么会去那里呢?他不管是工作的地方,还是住处,乃至于家里,都离得很远啊。

他很犹疑地问何苏玉:“你没弄错?”

何苏玉点了点头说:“他在银行,暗地里跟旁边一家食品店的售货员交了个女朋友。徐大先生不知道,我问他令公子跟外人有什么来往没有,他都说没有。那女朋友家就在那一边,我叫人去问的时候一听说,就猜到了。”

徐慎如像听到笑话似的,低笑了一声。他跟何苏玉很熟悉,也不避着他,很嘲讽地解释道:“因为他这是淫奔嘛,我三姐姐在外边私自结婚,淫奔现在还没洗脱,徐雅贞都知道,他想来怕得很。嘉陵本地的姑娘,还是出来工作的,他父亲想必不会答应。”

何苏玉继续说道:“老校场防空隧道的事,先生也是知道的。我想也难找,本来都不抱希望,打算找不到就算了,但是很巧……”

徐慎如说知道,就听何苏玉道:“很巧,他和那个姑娘都在最里头。我后来还亲自过去看了一眼……我见着人了,也拿到了他们两个的东西。我瞧徐大先生的模样,恐怕没有办法把人给他看。”

徐慎如问:“怎么?”

何苏玉道:“他们两个在那隧道最里边,都是窒息而亡的,死状如何,先生可以想见。不仅如此,他们还在那里边……”

这件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置评,连何苏玉说出来都要停顿片刻,他很无奈地说道:“他们恐怕就在那真的‘淫奔’了……一起死的。”

徐慎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也没有什么。”

他又说:“那你就不告诉他们家里,把他们葬了也成,葬到一起去罢。家里要问,我再去说。那些东西呢?”

何苏玉说:“徐大先生还没来取。他知道这事就昏过去了,过一两天会来的。他好像很怕我……不如到先生这里来取?”

这个很不讲道理的、简单粗暴的合葬决定做完了,徐慎如才点了点头答应何苏玉,然后垂目向桌面看那些遗物。

他跟徐雅贞是有几面之缘的,不过没什么来往。徐雅贞是徐若云的嫡子,自然要谨守父命,不能跟他来往。但是年轻人一向比年老的要讨他的欢喜,所以他很难不生出些许伤感。

桌面上有从死者身上扒下来的衣物,都是没有了扣子和系带的,想必是在混乱里被挤掉了。有一枚女子的戒指,空空如也的、沾了头发丝的背包,被撕烂了的日记本……还有些其它东西,眼镜,身份证件,诸如此类。

徐慎如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淫奔?”

何苏玉说:“因为他们是那么死的……两个人用‘那种姿势’死的。”

他停了停,忽然补充了一句:“那种环境里,怎么会有兴致做得下去?就算想,也早就憋得没力气了,身体是不由人的。我猜他们是知道出不去了,觉得会死,才想试一试的。”

徐慎如听明白了。

老校场防空隧道的事这几天沸沸扬扬,他是知道的。因为这次轰炸来得匆促不及疏散,附近大量居民全都挤进了同一个地方,但那个防空隧道从建设开始就考虑十分不周,甚至原本预备自四月雾季之后才投入使用,几千人在此密闭了一夜,终于出了大事。

现在城里民怨沸腾,相关的传闻,他也是知道的。诸如那天的夜袭分了几次,在间歇期本来不该全部戒严啦,木栅门在安装时是向内拉开的啦,通风设备验收未毕只有一半能使用啦,门外卫队对内里情况全无所知,以至于不许民众在敌机投弹期间出来走动啦,一条一条的,听也听不完。

总之,在夜袭之后的那两天内,那附近的河坝上都是死者的遗体。江风浩荡拂面,夜雨倾盆而下,也有人居然因此从窒息中复活,就站在河边尖叫嚎啕,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已经被路人和负责搬运的人剥取一空,有人连衣裳都只剩了贴身的。

何苏玉神情淡漠地垂下眼,看着桌子上的戒指补充道:“这些东西有的是剩在那里的,也有的是追回来的,不过追也只有这些了,值钱的没有。”

徐慎如把手里还一直拿着的信纸折好了,慢慢地推进淡蓝的信封里去,很端正地摆在自己面前。他盯着那信封看了一会儿,说道:“嘉陵防空司令部,一群废物。”

何苏玉则不置一词,只把那些东西都用一块花布包了,说:“我回去就告诉徐大先生找您取这些。”

报上没说究竟有多少伤亡,徐慎如问:“你知道么?这里边究竟有多少人?”

何苏玉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愿说还是没算过,只是欲言又止地笑了一笑,说道:“报上虽然只说是几百人,但是防空司令部那几个和嘉陵市长都撤职留任了,先生也是知道的。我往那边去,那样子实在是……”

撤职留任是非常草草也非常轻松的了结办法,但徐慎如也不再往下问了。他很遥远地想了想那河岸边的样子,看了看那小布包里的东西。那上面的泥土和汗渍还是原样的。

他很仔细地看着它,想到它们的来处:死灭僵硬了的、赤裸的两具身体。

在空气耗尽之前灯火就都熄灭了,容身之处黑暗而闷热,周围是为求生而疯癫的人群,他们居然很简单地接受了降临的命运。日记本上是有字的,只剩下了最后几页,但最后几页恰巧是那一晚徐雅贞留下的,徐雅贞在那上面写:

“衣裳已经湿透了……我有不好的预感。倘若轰炸再不结束,这里会变成人间地狱。我不愿在地狱为徒劳的挣扎。”

这是一行被染开了的字,写在硬壳笔记本上。它的内页纸质非常精美,有韧性,是个很昂贵的进口本子,比战时多数书籍的用纸都要好。

何苏玉转身要走的时候,徐慎如还在想这件事。

有些画面是不适宜细想的,不管是意外身亡的徐雅贞还是老校场防空隧道,都一样。他又一向很有在头脑里造境的能力,想得过于详细,忍不住连着咳了几声,撑着桌沿差点干呕出来。

何苏玉回过头瞧见,就停下来,倒了一杯温水搁在桌上。餐厅桌上有个铁皮盒子,里边有半盒水果糖,他路过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装在上衣口袋里,然后在徐慎如对面坐下,剥开了一颗。

徐慎如脸色很苍白地看着他,见状温柔地笑道:“还要糖吃。在口袋里装这个,也不怕人知道了笑话。”

何苏玉说:“我自己想不起来买。”

徐慎如无奈,感慨地低声说道:“唉,连阿苏都这么大了。”

后半句他没有说,是觉得自己老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而且何苏玉从十岁就会说好听话哄人,他就算说了也会被堵回来,怪麻烦的,就欲言又止了。

那一阵恶心消下去了,但是胃里反倒痉挛抽搐,疼得他不是很想起身,到何苏玉走远了还坐在椅子上没动。他很知道自己是老毛病了,以前是好了,隔了许多年到白门屠城那一次受了刺激,便又复发。

有些事听不得,太生动的情境也想不得,若不然总要有一番受的。他懒得去找着吃药,只是很刻薄地笑话自己,这娇贵劲头像个大小姐——还是有事丫鬟服其劳,看中了心上人也只能相思成疾,连幽会的梯子都爬不过去的那种,最无用的大小姐。

最开始是为什么来着?他还记得很清楚,因为在狱里,卢尚书亲审他的时候说不要用刑,只叫他看着旁人受难,等那些人死了,就叫他食肉饮血。这是出乎他想象的残忍,起源于卢尚人的突发奇想,既柔和又刻毒,像是好过皮肉之苦,但也未必,不过是冷暖自知罢了。从那之后,就落下了这个病根。

他不认罪,所以被自己从前的朋友目为叛徒,千夫所指也好万人唾骂也好,都受过了;当然世上事有千百种,所以也有人信他,睁着一双睁不开了的眼睛最后望着他,说徐四呀,你既然这样想活下去,往后可要做值得的事。那时他倒是比现在要干脆痛快,所以都一一答了,隔了许多年的现在再想起,徒然觉得恍如隔世。

他如今是一个软弱的人了。

徐慎如伸手拿过萧令望那封信,很亲切地摸了摸落款处的名字。

他拉开抽屉把它和以前的信收在一起,在抽屉里码着的私人书信里,属于萧令望的那一沓已经有了快二十封:他们维持通信已经有一年了。

这些信件不知不觉成了标尺,以半个月为刻度,度量着徐慎如的生活。度量的同时也照亮着他,像一束遥远而温柔的暖光。在信里,他们默契地、漫无边际地闲聊。

萧令望的信一直是寄到学校的,但自从他说要离开清阳的那一封后,徐慎如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那淡蓝色的航空信了。今天又是以往有信的日期,徐慎如大失所望,在学校附近闲逛了许久,经过了王采荆的住处,便决定去看看他。

王采荆还没吃晚饭。徐慎如也没吃,在他家里翻了翻,只翻出两个馒头。叫他去买他又懒得出门,便只好把馒头切片煎了,装在碟子里端进书房。

王采荆对徐慎如居然还把馒头煎了一下表现得很是惊喜,一边咬一边叮嘱他:“小心不要弄到桌子上,那边有我的稿子。”

徐慎如叫他放心,自己也咬了一口,很遗憾地说道:“啊呀,盐放少了……”

“我只爱吃饼,馒头片都一样,你肯煎一下,就已经弄得很好了,”王采荆不以为意,诚恳地说道,“你不过来,我恐怕就直接吃了,”

徐慎如听了,倒想起件旧事。

他情不自禁笑道:“我知道你只爱吃饼。我今天还见了顾先生,只可惜顾太太不在这里,不然可以给你做饼吃。”

王采荆果然说道:“这么些年了,你还取笑我!”

他出国前是个只会读书的穷学生,但颇得他老师顾春嘉的赏识。顾春嘉推荐他出洋,临走时,也很热情地在家请他吃了一顿饯别饭。那一回桌上吃的不少,但王采荆唯独在不知不觉间把一盘葱花饼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才大为尴尬。

不过顾春嘉没有嫌他失礼,还在第二天送他上火车南下时又做了一碟给他,送他当早餐吃,搞得王采荆从此就对这个饼念念不忘。

徐慎如温温柔柔地笑道:“顾太太的手艺,自然胜过我许多的,你以为何如?”

王采荆懒得回答他,只说:“你还吃么?不吃就把碟子里那些都给我罢,免得剩下了。”

徐慎如说不吃了,低头搁下筷子,看到手边正好是王采荆写了一半的文稿,顺手便拿起来读。这是在防空洞里写的,因为光线昏暗写字不便,都只起了英文的草稿——英文比汉字更适合闭着眼一口气画下去。

徐慎如把稿子翻到最后的时候,王采荆正在杂七杂八地跟他讲话:“你吃得也太少了。我知道你娇贵,针扎毛咬的,但这样也不能长久——自从顾先生入了校务委员会忙了起来,我也有几天没遇上他了,他还好么?”

徐慎如道:“好着呢,他还向我问起你,说——”

这句话没说完,他就愣住了。

令他吃惊的稀奇东西在这页纸的背面:一封英文的、零零散散的情书。他读了读,在心里用英文和中文都想了一遍:

“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前的三月我们相识。在那之后的第三年,我便陷入地狱之中——爱即是地狱,我在地狱中已经度过了半生,也早就习以为常、甘之如饴……你此刻就在我的身边,但又隔着一整片海洋……我永世怀着这样不应当说出的、我也但愿你从不知道的感情,这是我的罪孽吗,我亲爱的——”

王采荆显然是忘了他在手稿后面写了什么,眼看着徐慎如翻来翻去,还镇定自若地嚼着馒头片。徐慎如缓缓吐出一口气——读到这里已经够了,至少他不应去窥探那“我亲爱的”四个字后面,那些写了又划掉的部分里,究竟包含着是哪一位的名字。

他应当尊重朋友的秘密。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不去看,因为那“亲爱的”后面是代表着“先生”含义的两个字母。

徐慎如轻轻出声:“采荆?”

王采荆抬头。见到徐慎如惊愕的模样,他旋即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还没等徐慎如开口,他的脸就一下地白了。

徐慎如问得轻,听在他耳朵里却并不比炮弹炸响更悦耳:“那英文名字我还记得的,是……蒋子玄么?”

王采荆手里的筷子敲在碗边,一小块煎馒头片“咚”地掉进碗里。他深呼吸着闭了闭眼,尔后又恢复了沉静,只恳求道:“你千万不要告诉他。”

他们对视了。徐慎如从未在王采荆脸上见过这样苍白的容色,苍白到尴尬怯懦的地步。没有吗?至少最近十几年没有了。但以前是有的。

他想起来自己初识王采荆的时候,对方与现在性情全然不同。彼时他见到的是一个瘦高的、白净斯文的男生,比自己大了两岁,讲话冷淡得有些干巴巴,像是很怕见生人的样子。

蒋瑶山把这样的王采荆介绍给大家,带他交际,而王采荆本人很不适应那些场合,常常在寒暄过后一言不发。徐慎如第一次随手向他举杯,得到的居然是一句“我不会喝酒”,哪知道后来他们两个还有分同一杯的时候。

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这其中少不了蒋瑶山。

他还没想完,王采荆便已经讷讷解释道:“我读书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大对,和旁人不一样的,只是从未敢对人提过。后来——子玄待我很好,做什么都带着我,交朋友、兼职做事,我便——”

他没有说出最后几个字。“爱”和“喜欢”,也或者是“亵渎”和“僭越”,幸好徐慎如也没有追问他更多。他和徐慎如相识虽然在蒋瑶山之后,但蒋瑶山毕竟有家庭生活,到了现在,平常倒是徐慎如与他更亲近些许。

饶是这样,在今日之前徐慎如也从未发觉他的秘密。王采荆脑内轰然,但他竟微妙地不曾忘记从这件事里获得少许的洋洋得意,夹杂着自嘲和自怜: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二十年如一日地瞒过徐慎如的。

而这哀凉的得意使他从尴尬和混乱中迅速地冷静了。他脸上恢复了血色,动作也逐渐自如,拿筷子夹起已经不再酥脆的煎馒头片,仔细地放进嘴里,等垂头专心地吃完了,才重新看向徐慎如。

王采荆甚至笑了笑。那是带解嘲意味的苦笑。笑过,他向徐慎如很随便地说出了那点得意,徐慎如装作被逗笑了,他咽下叹息。

王采荆吐了一口气说道:“这下也省得瞒你了,让我省点事。”

徐慎如跟着也笑。吃惊之余,他心里却被这件事的艰难荒谬触动,感到异常惆怅。可分明这不是他的事,这惆怅是多余的——当事人比他坚韧而从容得多。

徐慎如说道:“辛苦你了。你放心,我不会对人乱说的。”

王采荆“嗯”了一声,把碗碟挪开:“你觉得我辛苦么?”

徐慎如说了个“是”字。

王采荆就又泛起了那种带点解嘲意味的笑:“也不算得什么。起初当然顾影自怜,久了就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你可以不必为我担心,更不用为他担心。我不会做不妥当的事。”

徐慎如玩味了一会儿,只说:“好,我知道了。”

王采荆看他一眼,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忽然说道:“人生在世,总要有点寄托的。甭管成不成,有就比没有好,所以谈不上怨恨别人,反而是应当感激的。”

徐慎如说:“我还以为王教授终身奉献给古史事业,不屑于这等俗务的呢。”

王采荆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就是俗人。”

徐慎如便笑了一笑

王采荆把自己的文稿拿回来,在桌上戳齐之后悠悠地说道:“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做些让朋友认为不值当的事的。”

徐慎如道:“这又是什么高论,我怎么听着像歪理呢。那是不是还要请王先生赐教,不知道我有做过什么让你认为不值当的事没有?”

徐慎如随口一说,但王采荆居然颇为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有的。”

他说道:“你应了经济署的聘书,在学校里物议可是不少的,你知道么?还有中央研究所的事——前几天有朋友来嘉陵看病,还在向我抱怨。他们从战前就吵吵要与央大彻底脱离干系,现在却搁置了。浦希严先生以前那么坚决,现在却默许拖延,人家觉得是你压的呢。”

徐慎如垂眼良久,先是说道:“我怎么敢跟浦先生争,他那样厉害。”

王采荆道:“人不可貌相,你发狠起来,那可未必。”

徐慎如便问他:“王教授也议论我么?”

王采荆只答道:“我从不在背后妄断人事,你应当是知道的。”

徐慎如低头笑道:“我不辞职,私心当然也是有的。但于公家而论,我自己也有以为这样做最好的缘故。”

王采荆说:“那是什么缘故?”徐慎如却摇头不答:“这缘故太自以为是了,我说了,你要笑话我的。今天不同你讲,以后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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