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日何易(2 / 2)
徐慎如说:“我哪知道。不把人引过来就行了呗,就算有,谁又会没事抻幕布玩?我想总不至于——”
萧令望捂住了他的嘴。方才你说死我也说死的时候不在意,但徐慎如抻幕布玩的话刚一落地就立刻被萧令望捂了回去:“这话可不能乱说!”
徐慎如点头:“行,我不说,你来。”
萧令望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次没在墙角,那太昏暗,他想要有光亮的地方,挪到了正中央,头顶悬着个照明的灯泡。在亮光下他解开徐慎如领口的扣子,想了一想,却又停住了手,没剥掉上衣,而是从衣襟底去摸到光滑的皮肉。
徐慎如动了动,当然是躲不开的,只说:“你慢一点,别让我掉到帘子外去……”
萧令望和他都灯光的照耀之下,都被照得容色雪白,眼睫毛互相看得清清楚楚,在幕布后肌肤相亲。白灰沾在徐慎如的白衬衫上,他靠着冷硬的墙壁闭上眼又睁开,在战栗里看见萧令望除了裤子解开之外全是齐齐整整的,袖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露出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捉住了他,那双眼睛扫过他的身体,像有温度,是烫的,能灼伤他的肌肤。徐慎如一面承受,一面还要分神提心吊胆怕有人进来。他起初还能克制着不出一声,后来便撑不住了,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腕,咬出了重重的血印子。
萧令望松开他的时候,他几乎动弹不得。系扣子的手是软的,扣错了尚不知道,等全扣完了才发现,只能拆开重来。
事隔经年,徐慎如想起来时还要不由自主地瞥向自己的扣子。
今天当然没扣错,不过周曦已经发现了他的走神,皱着眉说:“徐四先生,你今日十分心不在焉。”
徐慎如默然。今天是休息日,他却被周曦拖过来继续做事,自然心不在焉。本来就算出了决议也要等假后才能执行,但周曦不肯把上星期的事拖到下星期,非要立刻做完,徐慎如懒得坚持拖延,便只好由着他,在今天约人议事。
约归约了,心却早已飞到了别处。萧令望在上一封信里说要坐火车路过,今天下午三点钟到嘉陵,晚上再坐八点钟的车离开,邀请徐慎如到车站相见,所以他从收到信,就已在算着日子了。
萧令望上次回来,是先到城里寻他未果,后来才去的央大。他们黄昏相逢,翌日上午分别,相见如此短暂,未料与这回相比都显得长。那天早上徐慎如恋恋不舍地送走了他,一回城里的住处,佣人就递给他一封信,说是萧令望寻他不见留下来的。
他拆开,那纸上只写了一行字,道是“寄问钗头双白燕,每朝珠馆几时归”。
徐慎如笑出了声。信封里还有一对袖扣,他今天就正好别了它们,周曦好像注意到了,还多看了几眼,也不知是因为难看还是好看。
他们两个人今天见面,又和央行的几个人约了,是为了决定要不要提高金价、收回货币。这事以前争过几轮,今天下午三点半才做了决议,决定在国庆之后要把金价提高十分之七,假后就发下各处执行。
成议后大家各自散了,周曦与徐慎如同行,虽然平日从不好奇闲事,但看见徐慎如认真打扮实在难得,他也终于忍不住了,在楼门口问道:“徐四先生要往哪里去?”
徐慎如敷衍道:“不去哪里,办点私事罢了。”
周曦想了一想问道:“听闻你大哥的小女儿要嫁人了,婚礼就在今天,你是着急去观礼吗,不如与我同行?”
徐慎如想起来了,周曦跟徐若云是密友,但是周曦重家庭,徐若云好面子,所以大概并未对他说过家里那些事。他不由觉出一丝讽刺,不过没露出来,只笑着否认道:“不是,他没有请我的,伯阳先生自去赴宴就是了。我只是要去见我的一位朋友。”
徐慎如稍觉遗憾,只恨不能公然说去见情人,这位“朋友”自然就是萧令望了。此时已经接近四点,他如约走进车站边的咖啡馆,却没有见到萧令望的人,问问店员,只说从没见过。可是火车并未晚点,萧令望是临时改了行程,还是等不及自己,先去别处闲逛了?
他很失落,随便要了一杯咖啡坐下,又站起来。他今天不是自己出来的,随行还有几个,这么坐在店里微有些尴尬,还是回站台好些——毕竟萧令望到八点钟总得来坐车。
他回站台去,坐在自己车子里,闭眼等待着。一天中太阳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此刻夕晖又斜,照出空气里的浮尘,也照着他的脸,令思绪飘萍般浮荡着。
他想萧令望,也想些别的事。他想他跟萧令望常在黄昏后见面,要么就是夜间,氛围总是模糊朦胧的;又想现在很少一人在城里闲逛,这是因为去年一位同僚的意外事故,至今不知是刺杀还是绑架。
还有许多事,漫无边际的。徐若霜一直也没有再嫁,跟前夫分分合合藕断丝连,她的宝贝儿子熙熙被送回了珠城,走前还吵着要见徐慎如,因为徐慎如答应给他买什么吃的,答应了就忘,但小孩子却是不会忘的。
至于徐若云……徐若云要嫁女儿了,嫁给谁?他没问过,也不知道。他儿子的事,后来也没告诉他真相。那时候徐若云到金桥路找过他,但他的地址都是不公开的,是周曦告诉的么罢?
其实徐慎如还真有些好奇,不知道自己哥哥间的乱伦故事是如何告终的?他没有打听,不过目睹两个哥哥在车上行周公之礼,这可真是罕有的经历
。要是没有那个雨天呢?就不知徐若柏会怎么坦白。路上正好没人,正好下雨,自己也正好跟徐若柏开车撞上。平时他不会开那辆车,别的车玻璃被撞了也不会轻易碎,何苏玉脸上也不会留痕迹,世事竟这般环环相扣……
他自己等萧令望不到,百无聊赖,竟替别人操心起来。
徐慎如约会未果,同一时刻,俞英致和佟小姐的见面也不顺利。
俞英致被上司夏先生叫去加班,错过了跟佟小姐相约的早晨和下午,而晚饭后佟小姐要回家,不能脱身来见他,他只好回家也吃晚饭去了,买了面条青菜和鸡蛋,准备煮来安慰自己一番。跟许多人和以前的自己比起来,这晚餐都很丰盛了。
他拎着东西走在路上,想佟小姐今晚会吃什么?他是永远不能知道的了。这最后一约没有见到,还会有以后吗?专门抽空告别的?如果他再去试试,或许是有的,但他不那么想试。郑重其事的告别,和顺其自然、无疾而终相比较,究竟是那一种更惨淡?这和佟小姐今天的晚餐菜单一样,又是他永不能知道的了。
这两年俞英致的衣食倒未成太严重的问题。他勤快又不惹事,夏先生很喜欢他,前两个月又一次高迁也没放他单独去别处,还是叫他给自己做秘书。
夏怀瑾如今在第七业务司做主任。这部门名字莫名其妙却颇有来历,还是徐慎如的前任,那位杨先生亲自点的。据说是因为大家对新部门的名字争执不下,杨先生便数了一数,财政部彼时下属六司,遂弄来这“第七业务”和了个稀泥了事。
这原是战前从中央银行拆出来的小衙门,后来改隶了以前的财政部、如今的经济署,虽经几次挪动,双方依然藕断丝连——说到底,国府的建制问题就没有一天彻底地厘清楚过,只是不论徐慎如还是俞英致眼下都不太想谈这事罢了。
今次谈到提高金价,第七业务司是黄金买卖的大头,夏怀瑾列席会议,这才把俞英致叫出来当跟班,误了他跟佟小姐的见面。更令人气闷的是,他来了之后没发现什么正经事,在桌前默坐到了快四点钟,夏怀瑾才从楼上走下来,对他吩咐道:“有一份文件,不过你节后再拟就可以,现在拿出去反倒不妥。”
俞英致诺诺应下,夏怀瑾却又思索起来,沉吟一会儿,改口道:“罢了,还是如今就拟吧,拟好了你就回家。”
他转身便去了。
俞英致回到家中已近七点,而约莫同时,徐慎如终于等到了萧令望。
萧令望来迟是因为意外。他今早上车匆忙没带吃的东西,午间车过一个大站,月台上有卖吃卖喝的小贩,他肚子饿了,便下车去买了吃着。这一买一吃不要紧,竟看错手表误了开车的时间,眼睁睁看着火车开走了。他哭笑不得地呆立在月台上,心里又是懊丧又是后怕,只能庆幸自己把行李箱随身拿着。
误了这一班火车,下一班就要到六点半才到嘉陵了。萧令望边等边想,不知道徐慎如会怎么说自己?又想不出来,只能不去想,等着徐慎如自己告诉他了。火车到站停靠,他抬脚下车,刚在月台上转了一圈便看见了徐慎如的车子。
司机很机敏,瞧见萧令望敲窗开门坐进来一气呵成,没等人开口就自己下去了,剩那两人在后面。徐慎如在底下握住萧令望的手,低声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萧令望尴尬地笑笑:“我下车去吃东西,结果……”
徐慎如愣了愣,大概是已经猜着,却不动声色:“嗯,吃东西,结果呢?结果怎么着?”
萧令望小声说:“结果车开走了,我没上去。”
徐慎如沉默片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萧令望转过身来正要再解释,就被按住肩膀坐了回去。徐慎如凑近一点,靠着那年轻人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那你也算是为我解惑了。”
这次轮到萧令望愣神了。他问:“什么?”
徐慎如说:“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坐火车,这么多年了,每次看见有人中途下到月台上买东西见亲朋,都会在心里想,他们就不会误了时间上不来车吗?上不来可怎么办?只不过还从没有亲自见过这样的事……”
他没说完就笑了。萧令望从身后揽着他,他很自然地捉了萧令望空着的那只手,把玩起衣袖和手腕,最后又握住。他们离得很近,萧令望只要一偏头就可以吻到徐慎如,但他们却同时打住了:外面人来人往,徐慎如那几个侍从也在,车子挡风玻璃又擦得那样干净,干净得令人无所遁形。
虽然暮色已落,二人却谁也没有了亲吻的勇气。萧令望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勾住了徐慎如的手指,低声问道:“徐校长,现在几点了?”
徐慎如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时间:“七点十七分了。”
萧令望讷讷道:“我七点四十七分走。”
徐慎如点了点头,闭着眼睛说:“好。三十分钟,很久了。”
萧令望又问他:“徐校长在想什么?”
徐慎如轻笑了一声,慢慢说道:“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就大概是在想你罢。”
萧令望说:“在想我什么?”
徐慎如睁开眼,却把目光挪到了车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想同你……就在这里。”
被徐慎如省略了的是什么,萧令望没问。亲吻,拥抱,携手,甚至**,什么都有可能,但他们当着人,一样也不能做。他只顺着徐慎如的目光向车窗外看,听到徐慎如说:“那边的车开了。”
另一趟车开了,渐渐连影子都不见了,却还有个年轻的男子在挥手。他牵着个更小的男孩,大约车上坐的就是那孩子的母亲罢?他们却比徐慎如幸运一些,方才拥抱过,亲吻过,这会儿正怅然若失地慢慢去远。
月台十分喧闹,不过车子上的特种玻璃很隔音,所以他们听不见外头的声音。人间世跟他们分隔、抽离,只有悲欢似乎相通,一点一滴地渗进来——也不应当叫做相通,大约是重叠。不是因为谁能理解谁,而是因为古往今来分别的心境多半相类,使人生出居然能互相理解的幻觉。
这里还有灯,总之不是完全的黑暗。而只要不是完全的黑暗,他们两个人就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因为他们终究是不能面对外头那白日青天的,被阳光一照就要晒化,要晒出火烧在身上,要受千夫所指,要下地狱的——哪怕他们两个根本不信什么天国和地狱。
徐慎如抓着萧令望的手,听见他评论一个站在那边哭个不停的女孩子说:“儿女沾巾之态,真是自古到今也没什么区别。”
他听得笑了,感慨道:“可惜我们没有这个福气,不敢沾巾的。”
萧令望没接这句,只抬手看表:“快要七点半了。”
徐慎如就慢慢地说:“真是‘别日何易会日难’呀——你以前是不是说过,喜欢魏文帝的?”
萧令望摇了摇头:“我现在不喜欢了。”
徐慎如很惊奇地问:“为什么?”
萧令望说:“因为他会写‘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所以我往后都不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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