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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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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徐慎如把刀子递到面前,分明是催人速死的,倘若他不递这把刀子,这事或许也就拖过去了;至于其二,李君或许很愿意把这杀人的锅扣在他头上,这都是未可知的,所以他这件事,实在是做错了。

徐慎如这时候才想周全了,嘴上却毫不退让:“我做过的错事许多了,也不差这一件。有今日事,我不能无咎,所以再多一些,那也不碍事的。”

但他递出去的这把刀,杀死了不止一个人。

李阜清之死没能压下新闻,一时外界哗然。人心动摇自不必说,萧令闻逼死前任、徐慎如借机报复之类流言也不一而足,除此之外,自杀本来便有连带影响,几天之后秘书处便添了一桩过量服安眠药的事件。

桩桩件件,没有哪一件不为局势雪上加霜,萧令闻免不了勃然大怒,当即把徐慎如关了禁闭。他虽然是个军人,派来替他质询秘书里倒有个念过一点书的,这人第三天过来轮班,正逢央大那边写了联名信抗议,连顾春嘉都在上边签了名。

那秘书斥道:“煽动学界屡屡闹事,你以为自己是嵇康吗?”

徐慎如摇头说道:“我又不会弹琴,做什么嵇康。”

那人道:“徐先生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徐慎如说:“行吧,你非要说我知道,那我就知道。你就是庄周再世,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漆园旧主人。”

这也不能全怪徐慎如,毕竟禁闭里无人可以聊天,他好容易遇上这么一个文绉绉的秘书,当然要多说几句聊作消遣的。

他心里早不把自己当回事,反正要么放要么久关,再不然秘密处死,这哪一条他都不觉得有所谓,所以只看这个秘书气急败坏,当个活电影。不仅如此,他还要细水长流,看对方太气了,自己就稍稍服软推却,好使人家能坚持不懈地说话,而不至于直接摔门离去。

徐慎如这边玩得起劲,将生死全都置之度外,可是萧令望一知道这事,急得心都绞紧了。徐慎如有没有所谓他管不了,可他自己绝不能容许发生什么,不知怎样才求得萧令闻放徐慎如出来。

时代已经到了今日,这些事,这些人,却和以前有什么分别?阴谋、流言,京华秘事,你杀我我杀你,既没有道理也没有尽头,真令人腻味。他在这不到一星期里瘦了一圈,去接徐慎如时只觉得恍惚。冬季天冷,他穿得毛茸茸的,原本很丰润的脸在帽子里明显小了,徐慎如都看呆了。

一回到家,萧令望就很贪婪地抱住了他,说道:“真是担心死我了。”

徐慎如在他怀里,良久才低声说道:“真是太麻烦你了。你不用这么麻烦的。”

萧令望却说:“我是为我自己。我自己失恋了就不能过日子,所以不觉得麻烦。”

徐慎如问:“你做了什么?”

萧令望搂住他不撒手,也不与徐慎如对视,看着墙壁说道:“没有什么。我长这么大,全家都最宠我,所以只要开口,总有办法的。”

徐慎如问:“是吗?就没有人好奇你管我做什么?”

萧令望点头道:“有的。”

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了,等着徐慎如不可避免的疑问:“那你怎么解释?”

萧令望说:“我说……我就是拼命撒娇,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他没真正指望用这个拙劣谎言骗住徐慎如。不要说永远骗住,暂时都很艰难。

果不其然,徐慎如说:“我今年不是三岁了,小萧。”

萧令望小声地说:“我说……我觊觎徐先生的千金。之前去华阳,也是因为这个。我知道徐小姐有通敌的嫌疑,不敢奢望跟她结婚,只希望能保全她的亲人。”

徐慎如很呆滞地笑了一声:“这太假了罢。”

萧令望却说:“处决徐先生的影响太坏了,我猜大哥他……本来就暂时不大能承担得起,也嫌麻烦,是想等到日后的,所以虽然我说得假,他也顺水推舟了。”

徐慎如警觉地从他怀里挣脱了,跟萧令望对视着。他问:“就这么多?”

萧令望答道:“嗯。”

徐慎如不知过了多久才摇摇头:“不是吧。太简单了,小萧,你不要骗我。”

萧令望说:“没有。”

徐慎如不耐烦了,顿了顿才说:“我以前最相信你,因为和你说什么都不用猜,不用想你隐瞒了什么,无论是不是什么善意之举。原来也都是我一时的空想罢了。”

萧令望被这句话刺伤了,立刻说:“没有!”

徐慎如站起来:“算了,不想说,那就这样吧。”

萧令望拉住了他,攥着徐慎如的手:“我——他没有信。他说——他说我以前的种种悖逆,不过都和这件事没关系。等说到了这件事——他就说让我选。”

徐慎如问他:“选什么?”

萧令望慢慢地说:“他说,可以日后把徐静川也带走,并且让她永远不知道徐先生的事;也或者,选择徐先生——”

萧令望选了什么,不需要问了。徐慎如极大声地尖叫道:“糊涂透顶!”

不用萧令望回答,他就说了下去:“你不是说了,你猜他也不方便立刻杀我?那还需要你求什么情,多说什么话?他是为你才不杀我吗?他倒是一直对通敌恨之入骨,他这是请君入瓮!多此一举,自作聪明——你这才是真正的自作聪明!”

萧令望嗫嚅道:“那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我开口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

徐慎如几乎失笑了:“我本来也不用,我什么时候关心过自己的死活?”

萧令望很委屈地小声说:“可是我关心啊……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难道我就等着吗?剑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来,我只能在它下面看着,一天又一天?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

还没有说完,眼泪便在他眼眶里蓄积起来了。但是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是不配哭泣的,也不应当第一个哭泣,都咽了回去。他盯着自己的手,木然地说道:“我当时并不答应这个说法,他就说,我都现在了,还是个三岁孩童,以为什么事哭一哭闹一闹就能解决了。”

这天外面飘了雪,徐慎如没多说什么,只上楼呆呆地躺到床上。禁闭室自非高级旅社,他有一阵未得安睡,本是很困的,但此刻早全无心了。在这茫然之中,见外边白雪纷纷大如鹅毛,竟看得出了神。

他没有想到,徐静川居然是为这个死的。这事说来由自己而起,他嗔怪萧令望,亦不过自欺欺人罢了。本来明日是接电话的时间,如今念想断了;又想到以萧令望的性情,想必也很难过,两边加起来,真只剩下无限凄恻。

至于徐慎如自己的事,他是连细想都一时不愿的了。生平到此,只剩下一个山河变色,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坦诚而论,在这事上他有些私心,想战争结束时徐静川活在世上,至少己方胜利她是欣喜的,若二人必择其一,偏留下一个他来看,看是怎么破国亡家么?实在多此一举。

胜利两个字有些陌生了,遥远得要穿过十几年黄尘,他忽想起革命党亡了前朝,第一次进平京那时。他不是一出生性情就如此矫揉的,彼时也是内忧外患,喜悦却何其真实。他无缘再逢,但若非要有旁人领受,他很愿意徐静川一生里有那样的一瞬。

只是如今都落了空。他心里积着情绪,想来借哭徐静川便哭一回也不很丢人,偏挤不出泪徒然憋闷。外边响了脚步声,他估计是萧令望,但萧令望三过房门而不入,只敲门说一声准备有吃的,竟冒雪出去了。

这下徐慎如忍不住了,到书房去故意摸了几本缠绵悱恻的小说看,这么哭了一回,睡衣袖子湿透才觉稍解,真去睡了一觉。他睡醒时,雪已经十分厚了。萧令望乱逛还没回来,他看见了吃的,心想这种天气萧令望是去哪里了,冷不冷的?他很想弄萧令望回来,但万一真回来了,他又要不想理会的。

萧令望到傍晚才闲逛回来,碗已都在橱柜里摆好了,亮晶晶的。他犹豫一会儿去敲徐慎如的门,无人应答,但是门没有锁。

徐慎如正在看个什么东西。是本书,他躺在床上,懒得坐起来,就把书戳在床上,不知道是读还是盯。窗子没有关紧,他又嫌冷,只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只手,怪里怪气的。

萧令望进来,徐慎如就瞟了他一眼,等他关严了窗却说:“窗帘。”

萧令望又回去拉上帘子。他不走,站在床前默默盯着徐慎如。他还有另一件事要讲,上午没来得及提起,但酝酿许久却只说道:“我去弄点东西吃。徐先生想要什么?”

徐慎如答道:“不吃。”

萧令望蹲下身凑近了,猝不及防地抽走了他手里的书。徐慎如没防备,伸手道:“给我。”

萧令望把书递给了他。

徐慎如坐起身。他将枕头掀开一角,正准备把书压到下面就突然被萧令望抓住了手:“等等。”

徐慎如诧异地停住,只见萧令望挪开了枕头,把下边手电筒钢笔之类零碎都扒拉到一边,摸出了一包药。他很警觉地检查了几遍才问徐慎如:“这是什么?”

徐慎如不明所以地答道:“你不是拿着么?安眠药而已……想哪去了。”

萧令望抿了抿唇:“我以为你给李阜清的那些还有剩。”

徐慎如明白了,像笑话小孩子似的笑一声道:“就算没有,难道我不能再去问人要?你拿我的安眠药做甚么。”

萧令望大睁着眼,盯着徐慎如:“你——”

徐慎如往里挪了挪,萧令望迅速地坐下贴了过来,听徐慎如说道:“我什么我,你自己想一想是不是这样?快把我这些东西给都挪回去。”

萧令望并不认输。他手里拆开那一整盒,却把一多半都弄了出来,放到自己裤子口袋里,又把最外一层裤子脱到了窗户下,这才重新回被子里:“不行,不能给你那么多。”

徐慎如叹了一口气,说:“要是我想,你这有什么用?不要闹了,都拿给我。”

萧令望没有动弹。他在被子底下抓住了徐慎如的手,抓得死死的,脸却转到了另一边。他们保持着这僵硬的姿势很有一会儿,萧令望侧耳凝神,只听见外边的北风呜呜地响着,像夜哭一般,听得久了,自己竟也涌起了想落泪的念头。

但是他毕竟没有哭,说道:“徐先生,我好辛苦啊。”

徐慎如说:“那你可以少爱我一点儿,就不用这样辛苦了。”

这像讽刺赌气,但徐慎如语气非常诚恳,只真是个建议。他把手抽出来,枕头摆好,自己倚上去,继续补充道:“我仍是你的情人,但你可以不必那么喜欢我,就像……像街上随便什么临时凑合的情侣一样,不必要这么辛苦的。”

萧令望听出了他的诚恳,但诚恳比讽刺要更令他中心如噎。他很久没回答,最后才说:“我不会——是不会作画、不会唱歌的那一种不会。从我知道‘爱’这件事的那一天起,就只会全心地爱人,不懂得逢场作戏。”

徐慎如苦笑了一声,慢慢地说:“那么,你遇上我这样的人,不会很生气的吗?”

萧令望靠近了他。靠近了,伸手到背后,把头靠在徐慎如怀里,点了点头,又摇头,说道:“也生气过的吧?我说不清。”

徐慎如抬了抬眼睛,说:“你把窗帘拉得那么严,就没有雪看了。”

可窗帘是他自己要拉严的,这句话简直全无道理。萧令望本能也这样想,但他只说:“那我去拉开。”

徐慎如拽住了他:“我随便一说,不必拉开——原来你真的不会生气。”

萧令望摇了摇头,小声地说:“我只期望你高兴一些……我觉得很害怕。”

徐慎如问:“你怕什么?”

萧令望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怀里动了动,死死将他抱住了:“害怕你不知何时,就不见了。”

徐慎如说:“除了你也没有人要我,我能不见到哪里去。”

萧令望却说:“不是,不是找别人那种。你怎么能不关心自己的死活?”

徐慎如没想到他揪出的是这句,干巴巴地说道:“我不值什么,静川比我值得,人都能看出来。你如让我来选,我不会这样,你心里也知道,你却杀了她。”

萧令望默然不答,良久才说:“对不起……可是我想留下你。人都是自私的,所以我也是,我不能忍受放弃你,令你失望了。可是——”

徐慎如没有答话,萧令望搂着他,埋头在他怀里,语气很迫切地说道:“可是现在已经这样了,你留下来,留在世上好不好?”

徐慎如道:“我的死活,也不由我决定。”

萧令望略带哀切地重复道:“我怕一闭眼睛,睡醒你就不见了。或者是我呢?我不见了,你拍拍衣服上的土,就又往前走了吧?

徐慎如安慰他说:“不会的。”

萧令望却不心安。他慢慢地说:“我不抓住你,你就不会回来了。可我很没有用,既抓不住你,又害了别人。我一直都这样没有用,但是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说完,感到嘴唇都像黏在了一起。

他是很郑重的,徐慎如却轻描淡写地说:“不要没事胡思乱想,在外边冻傻了?过来暖和暖和。我不要你,早就不许你上来了。”

萧令望觉得他避重就轻,心里又怕又痛,但没说出来,只钻进了被子。他这一刹那感到自己真像只小小白鸽,有许多飞走的机会却一动都不舍得动,被徐慎如一根根地拔掉了羽毛。那些洁白羽毛都变成了别人衣帽上的装饰,他却被剩在积雪里,肚皮朝天。

那是一样的又怕又痛罢?萧令望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想:“可是,这就是我的爱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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