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林暮涯微怔,掐人的手还停在半空,心道遭了,匆忙退回房中。
关门那一刹那,一只指若葱根,骨节分明的手抵住了门边。任林暮涯如何使力,都撼动不了分毫,只得作罢。
陆远亭进门时,脸色并不好看,可天生笑唇,眉目如画,如何情绪都只叫人想起一个“美”字,一张出尘的俊脸满是不解。等不及小郎君给他一个解释,径直上去捉住林暮涯还湿漉漉的肩头,将人后背朝上压在床榻之间,力气大的惊人。
林暮涯感受到腰际被人用膝头顶踩住,仿佛千斤沉。陆远亭一手扼住他的脊椎,一手在他还挂着水珠的背部摩挲,描摹那道雁翼刺青的轮廓和将其一分为二的横长的伤痕。
又痒又疼。
陆阁主只是将人制在身下,什么也不问。
林暮涯被他那只游弋的玉手折磨的不行,被划到痒处不可控得要扭动抬腰却让人摁的死死的。
“要问便问吧,别他娘瞎摸了。”
陆远亭就收手了:“你是雁子门的人。”
“是。”
“行刺曹相礼的是你?”
他膝上力道不减半分。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林暮涯也知挽剑阁不是好事的主:“怎么,阁主要抓我去见官还是要替天行道将我就地正法?”
从来都是金主带价找上雁子门,也有门内给对方报价的时候,双方都不过问来路已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付五成的定金,门内根据难度高低来安排不同等级的刺客去砍树宰羊,钱给的多还能指名,和买姑娘一样。事办妥了,两成的尾金才能到刺客手里,剩下的都上交给门内负责善后。要是没办妥,定金退一半,捅了篓子的刺客命贱如纸,能活就继续给门里卖命,直到还完天价的命债,不能活的就绝不留人见光。
若是碰到无人敢接的活,就挂在榜上,愿者上钩。
林暮涯就是条不自量力咬钩了的鱼,搞砸了不说还牵连了薛泯。
“那倒没有。”陆远亭似是想明白了些什么,松了力道,但又怕一放手人就溜了,便一只手掌抵着人脆弱的尾骨,“这些天你在打听什么人?”
“我师兄。十天前他把我关在抱仙楼自己走了,至今生死未卜。你放我走,那赎身的五百金,改日我一定还你。”
“你不怕他是撂下你自己跑了?”
林暮涯苦笑一声:“他要是想自己跑,大可不必这样拐弯抹角。”
陆远亭闻言彻底松开手来:“你走吧。”说罢又似反悔了,把他才直起来的上半身又按回了被褥里:“你说要还我五百金,名字都不留一个,我日后怎么找你?”
林暮涯被他这冷不防一折腾差点窒息:“林…林暮涯!我的名字。”
“那我便记下了。想起来还钱,就来淬芳山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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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外。
骤雨来的猝不及防,落下满城水幕,洗了尘埃也洗了繁华。不断被雨水滴溅的水洼映射稀薄的月华,显得长夜寒凉,巷子深深。
林暮涯走时没带伞,顶着外披就跑来了。
他的旧剑落在了抱仙楼,暗器在国舅府散了个尽,通身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只有个破钱袋,皇城走一遭什么没捞着,反倒欠了一屁股债。
布告上贴着的宣纸画像沁开了墨。
明日要被斩首示众的是个宽额塌鼻的男人,名字洇作了一团。
不晓得是哪个替死鬼。
也是,早该想到的。
薛泯是什么人,寒铁一般冰冷严苛,指顾从容,是最像刺客的刺客,仿佛就是为了刀尖舔血的脏活而降生的,却还能一尘不染。
他就是个精密的齿轮,从未出过岔子。
当林暮涯揣着一颗惶恐不安后平息的心安静地站在骤雨里,明明只该感到喜悦的时候,偏偏生出了怨毒来,告诉他自己有多可笑,像个可怜的累赘一样徒劳地追着个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人。
可他就是有种抓心挠肝一般的难受的预感:如果不去找,也许就永远见不到了。
而后足足一个月,林暮涯发了疯似的几乎将皇都翻了个底朝天,无果。
他的师兄像是在大覃土地上人间蒸发。
时隔十年他竟又一次感受到“无力回天”的绝望,本就瘦削的脸愈发憔悴起来。
他甚至又回到了抱仙楼,取了旧剑。红姨没有拦,说那日挽剑阁多给的五百金她一分也没收,还抹着泪让他一定把小薛爷寻回来。
林暮涯眉头一皱,才知道被姓陆的摆了一道。又问起她是薛泯什么人,红姨的嘴就似上了锁。
直到当月末,立冬。
集市中央的高杆上,枉死鬼的尸体高悬,腐朽如烂透的纸筝。
“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比我高出半个头,皮肤很白,长得有点像外族人。”
这一个月来林暮涯重复这句话已经上百回了,从平头老百姓到黑市的贩夫走卒。
国舅府行刺案只是虚惊一场,早就草草了结,京城一切如常。愈是平静林暮涯就愈是忐忑,想着薛泯走时胳膊上还有那么深的伤口,想着他虽一个月总有几天没踪迹,但从没失踪这么久过。
他身上连个雁子门的信标都没剩下,最后的铜板拿来换了一碗劣酒暖身,裹着皱巴巴的衣衫缩在去往京郊的古要塞的船上,那里如今是除了皇宫他唯一没来过的地方。
林暮涯趁着夜色抱剑蜷在甲板上浅睡,眼下的阴影宣示着他已数日没有安眠。手脚皆是冰凉,任带着水气的湖风钻进他的衣缝掠夺温度。
迷迷糊糊中翻身滚进了一个微热的怀抱,林暮涯嗅着令人心安的味道,抱被子似的整个人乖巧地拥了过去。那热源先是往后躲了半尺距离,仿佛圈成虾球的林暮涯是个什么烫手火炭。可踌躇片刻又挪了回去,辗转反侧之际甚至伸手抚上了林暮涯有些苍白的脸,捏着他的下巴揉向他的唇珠,继而拇指撬开了牙关。
然后,一把捂住他的眼睛,近乎贪婪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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