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番外(1 / 2)
“炽殿下这世是位富家公子,父亲被查出贪污案满门斩首,由于他的年纪尚小,便被送到了听雨楼,在十七岁那年因为抗拒不从而被人杀害,抛尸荒野。”黑夜面无表情,一句话总结完了炽的这一世,声音无波无澜,他已经重复这项工作无数遍了。
每次看着自家殿下失掉神般地回来疗伤,他总会生出中恨铁不成钢之感,简直和他的父亲一代神一个模子刻出的倔强。
哪怕被伤得再深,当听到炽再次轮回的消息时,他总会好了伤疤忘了痛,一头又跟着扎去了红尘里,简直跟鬼迷了心窍似的。
这次可不,还没听完,就消失得没了影,活像去晚了炽殿下就会被人玷污了清白一样。
黑影望着浩渺的宇宙,再次深沉地叹了口气。
......
“哟,戴罪之身还敢摆着你那副清高样呢,摆给谁看?听雨楼可不是你那丞相府,这儿可没人哄着你惯着你。”破烂的柴房前,两个小厮满脸嘲讽地看着卷缩在里面的少年,嘴里吐着肮脏的词汇。
“真是可惜了,要不是妈妈盯着他,我都想尝一尝贵家公子是什么滋味了。听说丞相府宠他得很,磕着碰着都得心疼好久,门都舍不得让他出,啧啧,细皮嫩.肉的,那张脸也真是,比姑娘还水灵。”另一个小厮垂涎万分,眼睛都跟长在少年身上似的。
“他可不是我们能打主意的,好多贵人们都等着呢,别说了,妈妈来了。”眼瞥见回廊前走来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两位小厮连忙站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还不肯就范呢?”老鸨拿着紧致的蒲扇扇开空中飞舞的灰尘,推着门迈进了柴房,悲悯地看着角落里的孩子。
“回妈妈,从送过来就没说过一句话,三天了不吃不喝,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小厮躬身回道,暗中朝同伴使了个眼神。
同伴立即会意,附和道:“那些清高的贵人被送来听雨楼,向来打一顿饿一顿就乖乖听话了,不如依往常行.事,还怕他不就范吗。”
“不行。”老鸨眸光动了动,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挥了挥团扇,笑容微冷:“这张脸可是宝贝,千万碰不得,我还指望着靠他发财呢,怎么能伤着合欢呢?你们出去,让妈妈跟他好好说几句。”
“是。”小厮目露可惜,倒退着退了出去,他们走路无声,太阳穴饱满,皆是武功高强之人。
等大门关上,柴房又重回了黑暗中,老鸨摸索着点亮了一盏烛火,拿出帕子垫在凳子上这才坐了下去,用团扇遮着嘴鼻,道:“今日午时,就是你满门斩首的日子。”
一直卷缩在角落的少年轻轻动了下,眸光流动,一池浮华都激起了哀伤。
“哎,想当年丞相府如何风光,大女嫁入宫中宠贯一时,二女足不出户养于闺中,想娶她的人踏破了门槛,小公子满腹才华,是京中最盛名的才子,听闻容貌就连第一美人都比了下去,只是谁都没见过。”往事依稀浮于眼前,老鸨一阵唏嘘。
“丞相老年得子,自小.便将公子捧在掌心,我们这等低贱之人你怕是看一眼都会觉得碍了眼睛吧,可那又如何,一朝败落,便为寇,就得使媚卖笑,用身子讨生活。”
少年暗中咬紧了干涩苍白的嘴唇,始终一言不发,他清澈的眼眸升腾起浓得化不开的倔强。
“公子何必拘泥于过往,如今贬为妓子,就该学妓子那套,忘记过去的名字,名为合欢,如何不好?老天爷既然给了你这张脸,便定好了你的命的。”老鸨的话十分刻薄,宛如刀子般刺进少年单薄的身体里,直穿心脏。
她留下句“你好好想想吧”便毫不留念地转身走了,大门再次关上,扬起一笼尘灰,世界陷入黑暗中,唯有那盏烛火,依旧颤颤巍巍地亮着。
又过了一会,门外再次传来声音。
“两位大哥,就让我见见我家公子吧,这样下去他肯定吃不消的,求你们了。”
“妈妈说了,任何人不能探视。”
“我......这是我省下来的一点银赏,小小心意希望大哥收下,买点酒吃。”
沉寂了一会后,小厮道:“进去吧,搞快点。”
“诶!谢了谢了。”
房门再次被拉开一条缝,一道瘦小的身影快速溜了进来,很快又将房门关上,随即扑倒在少年身边,忍不住哭道:“公子,赵家没了。”
少年始终没吭声,像尊卷缩的石像般,仿佛这样就能被痛苦遗忘。
“公子你服个软吧,你是赵家唯一的血脉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叫赵家先祖黄泉之下如何是好啊。”
这是随他发配来听雨楼的仆从,从小跟着他,说是仆从,却情如兄弟,听到阿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少年眼中的哀伤越发浓重,压抑在眼眶下的泪水结成凝固的寒霜,再也化不开了。
午时,刑台。
太阳炽烈得仿佛要将万物焚毁,台上跪着老老少少一百多口人,就连刽子手都不够用,得分几批来。
台下仿佛聚积了全京城的百姓来围观,里千层外千层,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指指点点,低声交谈,喧杂地就连他们啼血的伸冤声都弱不可闻,同样微不可闻的,还有老丞相的一声叹息:“别吼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我赵家问心无愧就好。”
“老爷,我放不下我那孩子啊,他从小身体不好,怎么受得了听雨楼那种地方,还不如让他同我们一起去了,黄泉路下做个伴也好。”曾经穿金戴银的贵妇如今蓬头垢面,手里带着刑拷跪在台上任人指点。
台下凑热闹的观众可不分对错,事大就好,煽风点火地朝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丢菜叶丢鸡蛋,污言秽语地咒骂,仿佛这样就能得到莫大的满足。
“赵家势大,危及天子,当初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哎,是我太愚忠了,害了一家百口人。”老丞相摇了摇头,流下一串浑浊的眼泪。
“午时道,斩!”一声尖锐的厉喝响起,刑签落地,判决生死。并没有电影里的刀下留人,只有现实的血溅黄土。
一颗颗圆.滚滚的头睁大了眼睛,咕噜咕噜地滚落在地上,霎时天地一静,烈日天电闪雷鸣,仿佛老天在愤怒地咆哮。
凑热闹的众人中,有胆小的手捂着眼睛,过了一会依然忍不住好奇,开了条指缝偷偷往外探头探脑地观看,刑场静了好一会,众人看着雷电撕裂的晴空才小声问了句:“难道真有何冤屈不成?”
隔着十几条街外的听雨楼,柴房内,卷缩着的少年闭上了清澈的桃花眼,流下了一行清泪,说出近日来的第一句话:“我......从就是了。”
凡人肉.眼看不到的是,少年的周身悬浮着各种颜色,分别象征着悲欢喜乐等各种情绪,而象征悲的灰色,添亮了几分。
泪水落在地面,生长出一朵艳.丽的曼珠沙华。
阿强猛地抬头看向他,拿衣袖去抹满脸的泪水,然而眼泪却越抹越多,他连连点头,哽咽道:“好......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这就去叫妈妈过来。”
阿强颤抖着抱住这个孱弱的少年,宣誓般道:“以后公子有我,阿强必不会让公子受半点委屈。”
等阿强走后,少年才撑着墙站起身,一身白衣因为多日不曾打理,沾染了许多灰尘,但即便如此也掩不去那一身清冷孤傲,盖不了倾世之姿。
“来了听雨楼这地,才算是给祖宗丢人了吧,祖坟的棺材板估计都盖不住了,想冲出来掐死我这独脉才对。”
因为多日不曾开口,他的声音沙哑无比,还带着自嘲的轻笑。
虚空中仿佛伸来一只温软的手掌,附在他脸上替他擦去那行残泪,少年愣了愣,望着虚空道:“我虽然看不到你,却能感觉得到,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你是谁?为什么始终不肯现出身形?”
如千百次一样,没有人回答他,他仿佛也料到不会有人回答,自顾自说道:“你从我出生起就陪在我身边,但现在,你走吧,往后的我,再不是高贵的丞相公子,只是个卑贱的男妓,我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微风拂过,依然没有声音回应,缭绕在他周身的清风,却好像在诉说某人的坚持。
虚空中传来听不见的轻叹,宛如落雨低喃:无论你轮回成怎样,都是我亲手创造的炽啊。
......
“今晚可是合欢公子第一次露面,听雨楼座无虚席,无数王孙贵族慕名前来,就为一睹合欢芳容,听闻附近几里的酒楼都被了地站,你再不快些就抢不到位置了。”前面一个小姑娘扮了一身男装,急冲冲地拨开人群跑在前面,后面跟着她不明情况的好友。
“合欢?这名字没听说过啊,是听雨楼新来的清倌吗?为什么刚来名气就这么大?”
“那可是丞相府的公子,自小被养在深闺里,听说身体不大好,但他流传出来的诗句文章都是一等一的好,听丞相府的下人说,这位公子长得比第一美人楚潇潇还好看,天上的燕子见了他的容貌都不舍离去,在他房檐前安了家。”
“竟然是他,没想到啊没想到,曾经被护在丞相手心的贵公子,居然沦落烟火之地。”好友一阵唏嘘,同样也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赶到听雨楼的时候,里面已经爆满了,外面也围得水泄不通,所幸运气好,抢到了附近一家酒肆的二楼,视野还不错。
听着周围的人都在谈论这位合欢公子,好友忍不住问了句:“今晚是合欢公子的首次露面,还是......那啥啊?”因为是个姑娘家,她说这句话时不由红了脸,眸光微敛,含羞带怯,眼中一汪春水晃荡。
男扮女装的女孩当即噗嗤笑道:“听人说听雨楼的老鸨心疼这位小公子,在成年前不会让他做那种事,陪陪客人就好了。”
夜幕渐临,周围越来越热闹,甚至有人攀上房檐观看,人声喧哗之际,一簇烟火直升黑夜,绽放出一朵朵璀璨的烟花,听雨楼中扬起了轻灵的音乐,搭在二楼的悬空戏台也渐渐拉开了帷幕。
“开始了开始了!”女孩连忙挤过去趴在栏杆上眺望,一脸兴奋,心脏砰砰直跳,历史里的潘安宋玉她虽然见不到,但如今的合欢必然不会比他们失色。
遮挡二楼景象的帷幕全部拉开,里面坐着个带着面纱的少年,手里抱着一把古琴,款款走来时,脚下仿若生出了多多青莲。
那双眼睛清澈无波,空洞地没有丝毫情绪,美丽的桃花眼宛如一潭死水,但这并不影响台下众人高呼的浪潮,声浪几乎能揭破天穹。
单看身姿,约摸着才十五岁的模样,单薄的身体挺得笔直,孤傲地如同遗世松柏,单往那里一站,就使人移不开目光。明明是一身鲜艳华丽的红衣,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凄凉,少年抱着古琴走到座位前,弯膝朝大家行了一礼,坐回座位,宽大的袖袍里伸出白.皙纤细的一截手指,轻拨琴弦,撩.拨得众人心潮起伏。
喧噪的街区安静下来,古朴的琴音扩散而去,一曲罢,众人久久也没收回思绪。
合欢的手指顿在犹在震颤的琴弦上,用只有他才听得到的声音道:“这是我第一次在人前弹曲,往常娘.亲常说,弹曲给人听是妓子做的,她向来教导我要端正雅芳。”
清风撩起他散落下的额发,仿佛情人温柔的抚.慰。
“她也说过,人不能长得太好看,平庸就好,太过惊艳便是祸,所以很少让我见人,怕的就是惹到朝中富贵,难做。”合欢冷眼看着台下激动欢呼的人,卷翘的长睫垂下,伸手扯下了覆面的轻纱:“如今,她终于不用怕了。”
当绝世之容现世的那刻,睹见的所有人都同时忘记了呼吸,万人之地静得落针可闻,随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声。
貌冠花街,艳压群芳。
尘世喧嚣,红尘浮动,这一切仿佛与台上的清冷少年没有丝毫关系,那么台下因他如何沸腾,他的神色也没丝毫起伏,露面后便抱着古琴转身离去,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如墨的长发随着走动扬起,晃出震古烁今的倾城绝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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