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1 / 2)
虞祭总有很多骗小孩的把戏,但被骗的小孩却不知道,那些骗术都是从哪学来的。
从始自终,其实虞祭都只骗过苏瑾三次,除此之外向来有问必答,即便是天机窥视不可回答的问题,他也会不动声色得让苏瑾知道答案。
虞祭说,吃糖就不会痛苦了,甜味会麻痹痛觉。
虞祭说,难过的时候看看天空,眼眶里的酸涩被阳光蒸发后,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虞祭说,我等你。
第一个骗术,起源于一位养了许多小兔子又十分爱吃桂花糕的小少年,那位少年腹有诗书经略,惊才绝艳,却一向身体不大好,为了讨要一嘴甜味,便对虞祭一本正经道:“吃了糖,就不痛了。”
后来,虞祭就真觉得,吃了糖,心脏就不会那么痛了。
第二个骗术起源于一位貌冠天下的京城名倌,他原是名门望族家的公子,却因父亲被陷朝野纷争,后以贪污之罪满门抄斩,大概是上面那位生了点罪恶心,又或是单纯的恶趣味兴起,给赵家留下一条血脉,送去当了清倌。
那位名叫赵霖琼的少年,他短暂的一生没一刻是开心的,他时不时会看着湛蓝的天空发呆,对空无一人处说:“眼泪被蒸发,就不难过了。”
也是那时,虞祭想,哦,原来让自己不难过的办法这么简单。
第三个骗术,是虞祭说的,我等你。
可是之后换成了苏瑾等了虞祭三千年,时代由现代化更新为星际化,他由拥有万世轮回回忆的人,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又完全相似的全新的个体,等来虞祭时,孟婆汤的药效足以让他忘记三千年前加法算式的运算。
那么我们现在,就提一提虞祭最不愿意提起的往事,一个自作孽不可活,恨意绵绵无绝期的故事。
爱恨悲喜,四字横撇竖捺,说来简单,写来容易,但学起来,却足足用了数万年。
苏瑾彻底学会恨的那一世,并没有以往悲惨的身世以及命途,他生在一个小康之家,父母慈爱,兄友弟恭,难得过了一个美好轻松的童年。
变故发生在十岁那年的大水淹城,朝廷拨放粮饷,却被层层克扣,最后到达百姓手里的连一顿温饱都糊不上,长此以往,朝廷再不肯赈灾抚民,将这里视为一片迟早要沦陷的蛮荒。
信仰不了朝廷,百姓改而信奉神明,不知是谁先说了河神洛图,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病急乱投医,真以为河里有神明,希望得到庇护,他们在大河旁敲锣打鼓,挑选了十九名童男童女推入河中希望得到河神洛图的垂怜。
当时年仅十岁的良善躲在人群后面看到憨厚的村民们那恐怖的一面,吓得三魂丢失,一丝神魂跟着陌生古朴的铃声遁入了沸腾的河水中,见到了他这一生恨之入骨的人。
河神洛图,并不像人们形容的那样,青面獠牙,拥有三头六臂的可憎模样,相反,这位河神翩若惊鸿,面如冠玉,恍然似是谪仙临尘。
当看到被浪花拍打下来的良善时,洛图仿佛迎接老友般,伸出手轻轻将漂浮不定的良善拉到了身边。
当时,良善就觉得,这么美的人,一定是好人,可好人为什么需要十七岁贞洁之身的童男童女供奉?
良善不敢多问,怕一不小心惹怒了这位河神,再次引发滔天的大水。
河神洛图热情好客,将推入江水的十九位少男少女安排妥当,便引着良善参观河底壮阔的景象,并设置丰盛的宴席招待良善。
河底歌舞升平,岸上怨声载道。
良善见河神亲和温柔,便大胆询问他道:“为什么需要百姓以人命供奉,为什么要发大水淹没沙洲城?”
河神目光温柔,面露微笑:“向神祈求,自然得缴纳贡品,不尊神明,自然得施以惩罚。”
他的神色十分自然,好像这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没什么可质疑的,所以当听到回答时,良善居然真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天经地义。
宴席结束,河神将他送至河岸,站在大水腾涌之间对他挥了挥手,似乎等着他们的再一次相遇,良善迷迷糊糊得,没来得及看清河神口型在说什么,就被一股吸力引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大梦千年,在河底只是一晚的时间,岸上却已经过了几个月,苏瑾醒来时,就见父母兄长齐齐围在他床前,一名老道士握着他的手神神叨叨念着什么,厉喝一声“魂归”后,良善眼前的迷雾终于尽数散开,看到了亲人们喜极而泣的脸。
之后良善回忆起其中细节,才知道河神的话中有陷阱,向神祈求必然得尊重神明,不尊重神明自然不会向神明祈求,所以将两句话合在一起,则是不缴纳供奉就会大水淹城,大水淹城就要缴纳供奉。
洛图真是一位很狡猾的神,这样的神,必然坏透了胚子,明白这一点后,良善突然不安起来,河神最后跟他说的,倒是是什么话?
老道士走之前,对父母再三交代,不要让良善靠近河水,哪怕是从河里挑出来的水也不可以靠近。
谨记。
因为老道士的话,直到良善十五岁都没粘过一滴河水,也一直相安无事了五年,就在他几乎快要忘记十岁那晚太虚一梦的事时,一件事让他再次提心吊胆了起来。
哥哥到了十七岁,被城长挑选为下一批的贡品。
这些年来,几乎没个月都要牺牲掉十九位孩子,老增少减,早已后无继续,但人们沉浸在平静的假象下不肯正视困难,只能岁岁年年榨干这座城最后一点宝藏。
那时家里的人都很压郁,哥哥也十分害怕,甚至恐惧,他向父母祈求帮助,向自小就聪明的弟弟寻求办法,但没有丝毫出路,在他被选为贡品的那一刻,他的身边就日夜跟着十几个壮汉,就算是良善的点子再多,也无法让哥哥悄无声息地逃走。
于是,父母将奇怪的目光放在了良善身上。
父亲变得很奇怪,会经常看着良善露出愧疚的表情。
母亲也变得很奇怪,对良善突然客气起来,不停给他碗里夹肉。
哥哥也变得很奇怪,他似乎没以前那么害怕了,以前对良善的兄长之态突然放得很低,几乎卑躬屈膝。
良善明白了,原来他们是打算让他代替哥哥去当河神的贡品。
良善的眉眼和哥哥有七分相像,面纱一遮更加分不清楚,在那么“热闹”的日子,没有人会在意贡品被替包。
母亲哭着说,如果再照这样下去,她的两个儿子迟早都会被选去当贡品,不如让良善提前步了结局,也正好替了哥哥的劫难,只要哥哥安稳度过十八岁,就再不会有什么事。
他们说的好有道理,可是良善不甘心,他想,凭什么非得是他?
他们五年来不让他沾染河水一步,此时却主动将他推入淘淘黄水里?所以这些年来的亲情,倒是虚是实?
如果良善还懵懂着,那么他必然会愿意替哥哥走这一遭,但如今良善,有一位喜欢的女孩,她温柔美丽,善良可爱,像是林间单纯天真的小鹿。
他们约定好了共伴一生,约定好了白头偕老,他怎么可以违背了他们间的誓言?
因为良善的反抗,父母终于撕破了伪善的嘴脸,露出野兽的一面,粗鲁地将良善捆绑在柴房里,一日不松口就一日不给吃食。
饥饿与困倦是最能消耗一个人的意志力的,尤其是大冬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被困在遍布荆棘的柴堆上,一动就是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如此五天过后,苏瑾再也坚持不住,向他的父母妥协了。父母生养了他,他用生命报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只是那个女孩,之后要怎么办呢?
祭礼那天,天气不再是沙洲城日日夜夜的阴雨绵绵,难得的是阳光穿透厚重的乌云,大地明媚,百里放晴。
母亲掩面哭泣,一路将他送至河边,父亲走在旁边搀扶着她,面色沉郁。良善隔着一层白色的斗笠纱帘,面前的人影朦朦胧胧的,似不再是他曾经所了解的那样。
原来隔远了看曾经熟悉的人,会那么陌生,才更为真实。
“小善,阿娘对不起你,阿娘阿爹也是没办法,你不要怪我们。”母亲将捂在怀里的烙饼拿出来塞到良善手里,哪怕只是这么点吃食,也足够让街头颠沛流离的乞丐们哄抢打骂。
良善望着手里还热乎的烙饼,将之推回给母亲:“良善不怪父母,只怪世道无情,百姓愚昧。”
父亲长长叹了口气,温厚的手掌在良善肩上拍了拍:“到了那边,伺候好了河神,或许......或许河神会放你归家。”
只是这个或许,谁也知道不太可能。
这五年来,哪有被迫投河的人活了下来?从来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们都知道,被选为贡品后,哪怕那人或许还活着,其实也已经死了。
远处粗莽的愚民已经开始催促,良善朝父母深深鞠了一躬,弯腰停顿了好一会,才直起身,轻声道:“父亲,母亲,良善这就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转身时,旋转的微风撩起良善面前的白纱,他晃眼看到,一直抽泣的母亲,脸上其实并无泪痕。
可是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沉河的那一刻,喧嚣的唢笛声遥远地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刺骨冰寒的河水淹没了良善的口鼻,随着他不断的沉没,一串串气泡从他未闭严实的口中升腾起,河里的暗涌将他推得七荤八素,颠沛中,恍然良善真觉得自己来到了幽冥地府。
一道白影自河底深处拂水而来,河底昏暗的光线让周遭一切都显得极不真实,只有头顶那轮太阳坚持不懈地穿透水面照清寥寥几米范围,声音遥远又不真切,眼前所见,肤之所触也仿佛隔了一层薄膜。
再次醒来时,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从庞大的扇贝床上起身,突见房间里静站着一人,动作僵在了空中,又慢慢放下。
“你并不想来,为什么?”转身,来人果真是五年前见过的那位河神大人,不同的是曾经的小童如今已经长成了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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