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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瀚海凡劫(十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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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浆般的夕阳逐渐敛去了光芒。

亢龙峰上, 繁星璀璨。

静室内的烛火,却一直没有亮,只有屋前两盏风灯,在清新的夜风里徐徐摇曳。

闪烁着荧黄光晕的屋檐下,走出来一个身影。

玄螭领口松散,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

他难得露出这副闲适而不凌厉的姿态,也难得没有用法术去抹消伤痕——胸膛上红色的抓痕。

但当玄螭游走在亢龙峰的山林间时, 举手投足依旧透着股傲慢,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

他出关匆忙, 还没来得及好好故地重游。

阔别百年,如果亢龙峰的景色不曾改变,那当然是一桩好事。

就像某些东西一样, 可以称得上是长情。

然而玄螭踏出去了还没几步,就觉察到了异样。

让他险些脱出口的一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都硬生生咽了下去。

曾经清冷孤寂的亢龙峰, 完全像是变了个模样。

山间长满草木飞花, 崖坪边的小饭桌也移了位, 甚至还不知何时多了个秋千架。

随处都是第三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仿佛只要看着这些充满意趣的布置, 就能联想到他不在的时候, 鹊巢鸠占的人,曾和他的爱人留下了多少欢声笑语。

正这时,一阵轻柔的风,拂过玄螭逐渐变得阴沉的面庞。

凤仙花的气息钻入鼻尖。

玄螭忽然之间变得暴躁。

他甚至连仪态都顾不上,就气冲冲地来到了后山。

忍着那股令他胃里翻腾、道心刺痛的香气, 用神识将竹林扫了一圈。

玄螭沿着小径,弯下腰,从杂草间找出了几根烤肉用的竹签。

竹签年代久远,尖头已经发黑了,但他依旧能感受到上面沾染过的,动物的气息。

玄螭漆黑的眸子忽然变浅、变窄,有克制不住的愤怒浮现上来,像是破碎的星芒一般。

谁来告诉他,他蛇蜕用的替身,一条养在后山的黑尾环蛇,为什么离奇失踪了?

……

玄螭害怕吵到莲华,离开静室的动作很轻。

但莲华其实没过多久就醒了。

他心里现在很空。

没有被喜悦填满的充实。

好像站在人生风云千樯的岔路口,所面对的选择,竟然比修行途中遇见过的所有难题都要深奥。

黑暗的夜里,莲华大睁着眼,呆呆地数着头顶几颗漂浮的微尘。

他实在是太纠结了,于是很想找个人不停地说话,哪怕是说废话也好,哪怕只是缓解紧张也好。

【玉蝉。】他开口道,【在旁观者眼里,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水性杨花?很不要脸?】

玉蝉原本是在睡觉的。他不愿意目睹主人和鬼王之间的亲密——那是他都不曾得到过的优待——只好选择蒙蔽自己。

但听见无常的低唤,还是第一时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声地应了声“诶”。

【水性杨花吗?我觉得不算。】

玉蝉回答道,

【修行者的一生很漫长,会遇到很多不同的风景,很多不同的人。只专注在一处,本来就是一件很强人所难的事。】

莲华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可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呢?】

玉蝉又问道:【你真的都喜欢?】

莲华的迷茫更甚:【是……喜欢的吧,又

或者我两个都不喜欢,所以才会摇摆。】

小器灵陪伴了他不长不短的时间,屈指也快要有十个年头。

这十年里,玉蝉所做的事,无非就是插科打诨拍马屁,偶尔出口成脏,他还是第一次被玉蝉的问题问倒。

也是第一次发现,玉蝉竟然也有如此成熟稳重的一面。

【喜欢,就是会只想要这个,只想和这一个人从一而终。】

玉蝉的话音里带着些含糊的笑意,没有用往常那样咋咋呼呼的腔调,流淌在安静的月色里,格外有安抚人心的魔力,

【你看看苍山,或是放眼整个正邪两派,有多少明面里光风霁月,背地里姬妾成群的修士?多情不是他们的特权,主人你只是太爱这世间。】

莲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今夜的自己格外愚钝。

【至于不要脸?无论昆仑还是玄螭,你现在又不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切实的利益,谈不上是惺惺作态,吊着人家。】

莲华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那你对你的主人,也是这种情感么?因为他是格外美的一段风景?】

【主人呀主人,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你是我的主人吗?】

玉蝉有些伤心地摇了摇头,

【我对你的情谊,当然不是我说的那种。我在很小的时候就陪伴着你、只注视着你,我领略过了人间最好的风景,再看别处,自然都索然无味、不值一提。】

【但就算有更优秀的人出现在身前,我也不会从你身上移开眼,这样的死心塌地,也不会因为路走长了所以改变。】

玉蝉的剖白很煽情,但又很平静。

莲华怔怔地听着,笑了起来,两个小酒窝异常可爱。

【其实我想起来了一些事,但还不敢确认。这些事可能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颠覆我对世界的认知,所以,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我真是个混蛋。”

大概日子过得□□稳,就想追求新鲜刺激。明明已经得到了垂涎已久的东西,却又骚动着开始不珍惜。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人间八苦,将会应验在爱你的人身上。”

日月交辉的刹那,应验的原来不止西王母的祝祷,还有诅咒。

莲华细细回想着玉蝉的话,一颗兵荒马乱的心逐渐安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玉蝉也没有出声,就这样陪着他,听着月夜松涛里的蝉鸣。

莲华小小地翻了个身,将侧脸埋进枕头里,努力把某张桀骜炽热的脸,从脑海里挤出去。

师尊已经够好了。

不计回报地对他好,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就连闭关,也是因为他才折腾出来的。

能顺利渡过生死劫,与他再相见,已经是天道莫大的垂怜了。

他应该感激的。

而不是在这里贪得无厌地作。

至于昆仑……大概只是他漫长人生路上,一个小小的插曲吧。

终归是要回到正途的。

忘了就好。

……

那夜之后,莲华与玄螭、与玉蝉的关系,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莲华打定主意,要做一个合格的道侣,对于玄螭往往有求必应。

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开始用缄默,代替从前的活泼。

玄螭每天会督促帮助他修炼,他不必再吃修士的内丹,疏远了从前的爱慕者,双手不再沾染着情债与血腥,而是时常与红梅茶汤为伴。

煮茶、下厨、举案齐眉。莲华将温柔乖觉演绎到了极致。

他们像是人间的一对夫妻一样,但却少了些热恋该有的气氛,多了些平淡无味、相敬如宾。

直到有一天,莲华在书案边研墨时,忽然间提起了和昆仑去人间游历的事。

他知道师尊没有在人间生活过多久,很想和他分享那些有趣的见闻,更隐隐期盼着能不能实现自己的小小夙愿,和玄螭同游。

但大概是他的神情太过憧憬怀念,他的话音里老是无意间提到昆仑。

大概是有些东西想藏藏不住,想忘忘不了,心里口里,挂着的始终是对方的千般好。

他话还没说完,玄螭提笔的指尖就微微一顿,羊毫在宣纸上洇开一滴墨,坏了整幅字。

空气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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