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酒醺梦语侬(2 / 2)
江菱月猜测了大半天,说话有些迟疑:“你是不愿意陈岳敏给我送东西?你想想,他我又管不着,那些穿手下可一个个有枪呢,咱俩得活命吧。”
“我没不愿意,不关我的事……”盛星又气急了,皱着眉头,把被子往江菱月身上扔,那袋银元也往江菱月身上扔,还有床脚布口袋里的几根儿金条——
盛星咬着牙,气急败坏地问:“你上哪儿弄的金条?”
“你管不着。”江菱月慢悠悠地说,然后,把金条儿和银元往一起装。
盛星真的醉了,因此每一毫表情都藏不住,直接地写着脸上,他忽然光着脚跳下床去,没找鞋,就迈开腿走了。
门一开,就闻得见外边儿风的味儿,秦妈睡了,轮子睡了,来吃酒的朋友也睡了;盛星抬起头看着当空一弯淡黄色的月,它嵌在密集明亮的星星当中,正顺着风的轨迹,摇摇摆摆的。
似乎漆黑的天幕及屋檐儿是摇摆着的,躯体是摇摆着的,心脏也是摇摆着的……
“你给我进屋。”江菱月踩着鞋跟盛星去院里,只盯着青黑色砖地上一双瘦削雪白的脚,他锋利的眉头一蹙,然后心脉慌乱绞缠着,把人扛回屋里了。
盛星大喊:“别弄我,流氓!”
江菱月正站在床边儿上,胸膛起伏着喘气;他高挑,又在外头练就了体力,扛个盛星自然不是难事儿,这时候喘气,大概是由于这头脑发热的冒险,或是路上真切的想他。
盛星说着话的时候被口水呛了气管儿,忽然,就趴在床上咳得天昏地暗。
“慢点啊你。”江菱月抚着他的背。
他手是不经意带着力气的,因此不足够温柔,年少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因为在外边儿奔波辛劳了太久。
盛星结结巴巴:“别拍我,让,让我缓缓。”
他肩胛骨抻平了睡衣的背面,整个人有些落寞地趴在被子里,这一缓就是几分钟,等江菱月关了房门过来,只见床上的人已经轻吐呼吸,睡得昏昏沉沉了。
第二天,秦妈帮着收拾了水和干粮,天是晴暖的,盛星要由轮子陪着,去千秋山上最香火旺盛的寺里。
“江先生不去吧?”秦妈询问盛星,并且,顺手拾掇着桌上吃过早饭的蓝花儿碗盘,她念叨,“今儿稀饭还成吧,您都没剩下半碗……过些日子天暖了,我把这各屋里的褥子拿出去,晒一晒躺着舒服……”
盛星转过身去,他往窗户外头望,眨了眨眼,冷着脸回答:“他不去。”
秦妈把碗盘都拢着了,举着红木头的托盘,往外头走去,她瞥盛星两眼,又静悄悄退回来了,仰起张衰老的脸,说:“我是不知道什么事儿,可您犯不着,不管他怎么得罪您了,您都用不着这样。”
早晨的太阳是斜的,泛一种带着冷意的清光,洒在地砖上头,盛星继续冲着镜子,把衣领理好了,他穿着青色暗花的袍子,套一件儿墨绿色的马褂儿。
腰里佩的是一块白玉两面雕刻的鲤鱼,拇指大小;是不便穿西式衣服爬山的,另外,盛星去寺里,总要舒适自由一些,他不愿意穿得拘谨。
轮子挎着包儿在等了,盛星坐到约好的洋车上去,轮子也坐洋车,从这儿,再往前一截儿,就要开始步行了,那时候,琼城的繁荣喧嚣与凄苦无依,都会渐渐落入脚下,千秋山这座还未春来的丘陵,像是个自然而立的皇位。
江菱月读了小半本儿书,秦妈煮的面条儿配酱,王晓阳吃过了瘾才慢悠悠离去,江菱月抢着要收拾,于是秦妈也不拦着,她居然还试探着,带了怒意:“盛先生不太高兴,你是不是惹了他了?”
“您放心吧,谁惹他我都不会惹他的。”江菱月站在灶台前边儿刷盘子刷碗,低沉着声音,说道。
他生得俊俏又挺拔,抬起眼睛来,瞧了眼墙上贴的旧年画儿。
秦妈话痨,凑上去,说:“他是个好人,昨儿晚上吧,饭给你专留的,还特地嘱咐我多切点儿肘子,他是可怜你了,你别不知足吧……”
秦妈虾米般的眼睛,以混沌的姿态望向江菱月,可江菱月眸子被睫毛轻掩,一张干净脸庞上,是淡漠又自然的表情,他薄薄的嘴巴一抿,盯着秦妈的眼睛,问:“你是他的谁?”
声音像是闷在云里的雷,又是风穿透竹林的声响,也似乎比江流还深沉,含着浪涌漩涡的鸣叫,是神人在抚弄新做的琴……
江菱月轻笑着眨眼。
秦妈只能躲闪,她厮杀中前进的生命,忽然像断了根弦,败落着,因此撇过脸去,说:“是盛先生的仆人。”
“他别扭自然有他的原因,我控制不了他,我只能看着,这和我没关系,你不用怀疑了——”江菱月说。
“我老了我当然会死,他一个孤儿,我不能看着别人欺负他……”秦妈是倔强的人,她静默着站在灶台边儿上,看院子里长了新芽的树。
江菱月手法从容地,刷洗盆里的盘子,他看见那盘底“景德镇”的落款,看见了流畅的青花儿,看见了盛星的脸……
他忽然就慌张起来,回过身,佯装安静地攥紧了那只盘子,冲着秦妈,轻声说:“我没欺负……”
“我还能真的质问您不成?我就跟那当妈的一样,”秦妈伸手把盘子夺去了,她卑微地躬下了腰,继续刷着碗和碟,又说,“您,不用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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