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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路过的人行色匆匆,投来一瞥,又很快朝着自己的道路加速前进。条纹服、白大褂交织成一个个闪动的符号,各人面色悸悸,像从川流中拧成一张痛苦而压抑的天罗地网。
窒息,挣扎,动弹不得。将毙。
生与死的洪流在分秒之间从网眼中穿行而过,在这座麻木的囚笼里,没有人在意一个正在悲伤,绝望地哭泣的年轻男孩儿。
命运只教会各人有各人的不幸。
或许痛苦到麻木,反而能够接受事实,关键是我不能倒下,爸爸还在ICU,妈妈才刚刚转醒,我得照顾他们,还有配合警方处理后续。
那个不要命的醉鬼在晚上醉酒驾驶,直直冲向那辆载着他们的出租车,从右侧的后门撞上来,脆弱的别克连安全气囊都来不及弹出,坐在后门边上的妹妹一下被撞飞出去,车子在雪地里打滑,缓冲都没有,再一次撞向护栏,前头狠狠凹进去。
而肇事者在撞上之后又一脚油门乱窜,追尾了两辆车,自己在严重变形的车里咽了气。
一辆二手桑塔纳的车主能有什么钱拿出来赔偿?更何况连保险都没买。他的妻子赶来,跪在车前,声嘶力竭地大哭。
一个沧桑的中年妇女,肤色黝黑,身上的棉袄脏得看不出颜色,袖口满是油渍。交警赶过来拉她,她死命挣扎,连拖鞋都踢掉一只,还是被拉走。
那种凝为实质的绝望被听不清具体内容的喊叫撕裂开来,像在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斗、反抗,却无济于事。
那只拖鞋孤零零地遗留在马路边上,路中央是满地残骸。两样毫不相干的东西,隔着半米,就是一份爱的生与死,永远到不了的距离。
这一切都是我后来去看监控录像与执法记录仪时才了解到的。我无法对害我家庭支离破碎的罪魁祸首施以同情,我的内心是一样痛苦与悲伤,甚至带着迁怒。我不知道我应该把错推给谁。是上天?还是那个已成亡魂的醉鬼?还是他毫无经济收入的可怜的妻女?
他的女儿五六岁,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澄澈得不参任何杂质。事出的第二天,他妈妈领着他来到房门口,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我跪下。
我只能看见他带着细纹的眼角 通红肿胀的双眼。她仿佛一夜之间长满了白发。小女孩还带着迷茫,站在她身后,不敢抬头看我,只是追求安全感似的,紧紧攥住妈妈的衣角。
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也没有资格同情她们。我也不敢想象她们接下来怎么生活,这不是我应该想的事情,我明白我安逸的生活中养成的同情与善良只是定期泛滥的,无意义消遣,假装我还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活在世间。
可我开始明白,同情与善良改变不了别人所处的境遇,也无法救赎自己。我质问过怨恨过,为什么没有人来拉我一把呢?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告诉我这是一个恶作剧,只是一场噩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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