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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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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此处,便又觉心中沉重,长叹了口气后,才娓娓把昨晚之事尽数说了。

赵湉越听便不由将头抱得越紧,指关节都扣得泛白。

唐骋说完之后,又静静凝视赵湉半刻,随后拢着他的后颈拍了拍,轻声问道:“赵湉,你后悔么?”

赵湉浑身都在发颤,却仍然低埋着头,一言不发。

唐骋等了半刻,又追问道:“赵湉,告诉我,你后悔么?”

赵湉颤得更厉害了,却还是不吭一声。唐骋只当他还不愿说话,又等了会儿,只得道:“只怕你也不愿听我说这些……那伤药放这儿,你好好养伤,我先走——”

他正起身要走,冷不防被人抱住了腿。他一低头,便见赵湉挣扎着要起来留他,扯着伤疼得几乎要哭出来,只是红着眼,张着嘴,猛指自己的喉咙。

唐骋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赵湉昨日挨揍时哭嚎太惨,今日竟是失声了。

他不禁哑然失笑,起身去给赵湉倒水。

赵湉接过他手中的水,急猛灌下,直喝得喉咙作响,冷不丁呛了一口,咳出了满眼泪花。

这一咳,倒像是将嗓子咳通了。赵湉放下碗,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唐大哥”。

他的喉咙像被砺石磨过一般沙哑不堪,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张脸埋在右掌心中闷声道:“我……我……我真不知事情会变成这样……唐大哥,我知道错了……你……你能宽恕我么?……”

唐骋轻叹了一口气,将手盖在赵湉头顶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我又如何能谈宽恕?”

赵湉这才清醒过来,抬起头来绝望地望着唐骋,颤着声道:“那人……靳……靳朝……”

他一提及靳朝,便忍不住要哭,捂着眼睛哽咽道:“我真没想到……我现在回想起那时,还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怎能……怎能干出这样坏的事来……”

“我昨夜……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说不出话……也没人理我……一闭眼,就是……就是……”他连说了好多个“就是”,也没能将话说全,只是不住地呜咽。

唐骋不由叹息,拍拍他的肩,隐有宽慰之意。

在他的安抚下,赵湉的抽泣声渐轻,缓缓平静下来。

唐骋见时机适宜,便开口道:“赵湉,我此番前来,其实是有两件事想要问你。”

赵湉闻言立刻打起精神,抬眼望着唐骋。

“你实话告诉我,”唐骋敛容注视着他,正色问道,“那些尸人,你到底是如何引来的?”

赵湉的脸色霎时不自然起来。他目光瑟缩了一下,又颓然伏低了身,半晌后不情不愿道:“我……是从书里看来的法子……”

唐骋微微一怔:“什么法子?”

赵湉支支吾吾道:“就是捉小虫,养小虫……晒干……再碾成粉……带去用火点了,没一会儿,尸人就来了……”

“我见它们来了,就逃回来了……那些尸人傻得很!都不知道追我……”

“我回来后,就让贺鸣去了……”他说到此处,就忍不住急切,语无伦次起来,“我真不知!……那些尸人明明傻得很,怎就……怎会变得那么厉害!……我以为……我以为……”

他越说越轻,最终再也说不出话来,失魂落魄地又将脸埋进了臂弯。

唐骋听得愕然,暗自将赵湉说的话都理了一遍,继而问道:“所以那南蛮巫祝,你并不认得?”

赵湉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唐骋微一沉吟,又道:“你那引尸的法子着实离奇……若是有人怀疑你与蛮人有勾结,你又当如何?”

赵湉猛一抬身,急道:“我没有!”

唐骋安抚般地拍拍他的背,赵湉又缓缓伏下,垂头丧气道:“我真没有……那法子真是我从书里看来的……这次也是头一回试……”

唐骋便问:“那书在何处?”

“南营有个书库,全营的书册都存在那儿。我闲来无事就喜欢去翻书看,那书就是在库里找着的。”赵湉道,“不过那书早就找不着了,我是照着我自个儿抄的那份做的。”

唐骋静忖片刻后道:“你抄的那份,能给我看看么?”

赵湉顿时面露难色。他纠结许久,才哭丧着脸道:“倒不也是不能……但你千万别让我爹知道!他本就烦我不务正业,要是被他知道,又该揍我了……”

唐骋忍俊不禁道:“此事关乎军情,我恐怕瞒不得。再者说,纵是我不说,过些时日,你爹也会亲自来审你。到时候,你又待如何瞒他?”

赵湉面露苦恼之色,烦闷地挠了挠头。

唐骋又一沉吟:“不过虽说这法子玄得很,但倘若当真有用,将来或许能用在战事上……”

“真……真的么?”赵湉睁圆了眼,“那能算我立功么?”

唐骋登时啼笑皆非。

赵湉忙道:“纸都在我榻下压着,你快找找。”

唐骋无奈摇了摇头,俯身去找。半晌后,竟真东一张西一张,翻出几十张纸来。

他将那叠纸捧在手中,逐一翻阅,竟惊觉自己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些都是我用自个儿造的秘符写的,专防我爹偷看。”赵湉似乎还很是得意,“来,我教你认。”

他说起这个,便一扫颓态,人也精神了起来。

唐骋看着他兴致盎然地为他解释那些稀奇古怪的字符,便觉这少年确实过人之处,只是为人处世上还多有不成熟。

反倒是贺鸣队里的孩子,一个赛一个的早熟……

唐骋一想到贺鸣,便又想起了那个问题,于是拍了拍赵湉道:“我还有一事想问。”

赵湉仰起脖子:“什么事?”

唐骋便直接问道:“你究竟是以何为由,将贺鸣骗出营地的?”

赵湉歪了歪头,坦然直言:“你啊。”

唐骋一怔:“我?……”

赵湉点点头:“我骗他说你来了,我爹派他去接你,他就去了。”

唐骋:“……”

他又愣了半晌,仍觉得难以置信,怔怔问道:“为何是……我?”

“唐家少将军带兵来驰援一事,在营里早就传开了。”赵湉侧脸贴在榻上,口齿含糊道,“反正这营里人都晓得,那姓贺的最仰慕的便是唐家少将军了。先前还听到他身边那姓方的混子嚷嚷说,他听说你要来,高兴得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

唐骋:“……”

唐骋这才想起贺鸣那时的慌乱,顿时觉得好笑。可这又实在让他觉得情难以堪,便忍不住单手捂在眼上,闷头笑得直叹气。

他像是有些无奈,却又掩藏不住笑意。半晌,才莞尔摇了摇头,缓缓放下了手。

他静坐在原地,不言不语,嘴角依然抿着温柔笑意,目光也是平静温和,却不知何时,耳根竟然红了。

赵湉瞠目结舌。

他素来觉得这唐家的少将军温润如玉,长有温意,时有凉意。然而此刻,这块玉石竟不温不凉,反倒像是发了烫——

他直是看得两眼发愣,神使鬼差地挪不开视线。

恰在此时,帐外陡然一阵骚动,直把赵湉冷不丁吓得一哆嗦。

唐骋即刻起身探看,一出帐正见一名守卫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另一名守卫正在与那孩子争抢些什么。

他当即快步上前问询,却见守卫立马松了手,退开一步,面露难色道:“少将军,这小子……在这儿……撒纸钱呢……”

唐骋猛地一怔。

秋风乍起,顷刻间,空中薄纸飞扬,细看来,竟真是一张张外圆内方的纸钱。

他没由来背脊发寒,便俯身去看那孩子,但见他生得清瘦羸弱,眉眼清秀,神情却淡漠,紧抿的唇透出一股薄情冷峻的意味。

唐骋迷茫了一瞬,试探问道:“你是……阿宵?”

那孩子抬眼望他,轻轻“嗯”了一声。

唐骋便在他面前蹲下,见他头发被吹得散乱,正想替他梳理,却被他偏头躲过。

这一躲,唐骋指腹正擦过他的额头,一时只觉指尖滚烫,不由蹙眉道:“你发烧了?”

他四下环顾,又问靳宵:“贺鸣他们不在么?”

靳宵摇了摇头。

唐骋探了探他的额头,当即伸手去解外袍,却被靳宵制止,又见他摇了摇头。

唐骋不禁叹了口气,只得道:“我送你回去吧。”说罢正要抱他起来,却被靳宵拽住了衣角。

“少将军,我冷。”靳宵脸色苍白,声音虚弱,低垂着眼道,“你先带我进去避避寒,好不好……”

唐骋与那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微一颔首致意,转身就将靳宵抱进了营帐。

帐外寒风凛冽,与之相比,帐内实在要来得温暖安逸太多。

唐骋将靳宵放下时,觉察到他仍在发颤,只以为他还冷,便去给他倒热水喝。

他刚提起水壶,忽闻背后传来赵湉惊恐的喊声:“你!……你这是作甚!”

唐骋蓦然转首,霎时怔在原地——

昏暗帐中,靳宵站在赵湉榻前,双手已空。原先攥在手中的纸钱,此时已被他尽数抛却,撒得满帐皆是。

而他就这么沉默地站在一地惨白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赵湉,用冷淡语气道:“这些钱,是撒给我哥的。”

“我看得见……我哥就在这帐里头。”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湉,末了,轻轻笑了一声,“他在看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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