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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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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仿佛有一支响箭在他脑中炸开,“嘭”的一声响后,万籁俱寂,杂响全无,他的神识中只剩茫茫一片虚空。

贺鸣怔怔站在原地,一时竟喉咙发干,张口结舌发不出声来。

就在这时,身旁突然有人奇道:“你们……在做甚?”

唐骋终究还是没咬下去。他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意犹未尽,却还是抬起头来,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沉稳,微笑着应道:“闹着玩罢了。”

贺鸣顿时清醒过来。他循声望去,脸上热度尚未褪却,眼神先冷了下来:“你来做甚?”

赵湉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又似是不愿露怯,壮着胆子道:“我、我来看看唐大哥……你、你……你又来做甚?”

贺鸣目光阴狠,浑如脖间套着锁链的困兽,愤怒至极却挣不开束缚,只能无声示威。

易铮见势不对,立刻上前解围,隔开贺鸣与赵湉,笑笑道:“贺鸣是来找我练招的。”

又朝赵湉伸出手,扬了扬眉道:“赵公子,不如……你我也走两招试试?”

“不敢不敢。”赵湉连忙摆手,“易副将你武艺高强,我又怎么敢自讨苦吃——你们练、你们练,我看看就好。”

“不过……”他的目光在易铮和贺鸣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指着贺鸣磕磕巴巴问易铮道,“他……他、他为何要来找你练招?”

易铮搭住了贺鸣的肩:“我是他师父。”

赵湉大吃一惊,又打量两人半刻,转头问唐骋道,“师……徒?”

唐骋点了点头。

赵湉顿时喜出望外:“唐大哥,我能拜你为师么?”

此话一出,全场霎时死寂。

唐骋微微错愕,易铮啼笑皆非,余下贺鸣强压住怒火,捏紧拳头,骨节发出了“咯”的一声轻响。

唐骋沉默片刻,才道:“师父这称谓分量太重,我不敢当……”

赵湉忙道:“敢当敢当!”

唐骋:“当真不敢当。”

赵湉:“敢……”

贺鸣忽然冷声道:“赵湉,你有完没完?”

大抵是他语气太过阴沉,赵湉突然噤声,将所有争辩都咽下腹中,也不敢去看贺鸣,只是小心地偷瞄着唐骋。

唐骋笑了笑,却不正面作答,只道:“来过两招吧。”

赵湉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师父不敢当,不过可以指点你一二。”唐骋莞尔望着他,拉开架势,“贤弟,请吧。”

“不必了吧!”赵湉欲哭无泪。下一刻,他险被唐骋一个扫堂撂翻在地,当即手掌撑地,就地一翻躲向别处。

唐骋追上前去,自背后扣住他肩,却被他矮身躲过,不由惊奇。

又过了几招,唐骋才发觉,赵湉的身手虽算不得太好,却也绝非他想的那么差。

赵湉反应敏捷,闪避的功夫甚强,只是反击时,出招绵软,一看就不曾下过苦功。

约莫对战一刻,唐骋终于停了手,望着气喘吁吁的赵湉道:“你的身手,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赵湉长松了一口气,缓缓蹲在地上,大口喘息半晌,才摆摆手道:“都……都是让我爹给逼的……我要没有这身手,恐怕都活不到这么大。”

唐骋不由好笑,却听赵湉叹了口气道:“不过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就只能自保……若真要我率兵上阵,只怕练个一百年都不成。”

“未必。”唐骋道,“你若想学……”

“唐大哥,实话告诉你……”赵湉仰起头,朝他眨了眨眼,“我不想学。”

“要不是蛮人歹毒,弄出恁多劳什子的尸人,小爷我如今还在晋州府里享清福呢。”赵湉蹲着嫌累,索性坐了下来,伸直了发酸的腿,“到底是家里好,有吃有喝有朋友,哪像这儿……”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而后狡黠地朝唐骋笑了笑:“不过,唐大哥,你若愿教,我还是愿学的。”

他那些纨绔事迹,直听得唐骋苦笑不已,半晌才无奈道:“赵湉,你若愿学,才有人愿教……”

赵湉问道:“你愿教么?”

唐骋反问:“你愿学么?”

赵湉忙道:“你若愿教我就愿学!”

唐骋:“……”

又绕回来了。

唐骋顿觉哑然,却又无可奈何,终是叹息道:“你只怕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目光沉稳地注视着赵湉,片刻后,温声道:“不过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赵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多看了唐骋两眼,嘿嘿一笑。

方才活动激烈,如今静下来后,赵湉后知后觉感到闷热。他仰起脖子,解下了颈间的红巾,扯开衣襟扇起了风。

唐骋无意一瞥,竟发现他脖间印着一道青紫淤伤,不禁扳过他肩头问道:“你脖间有伤?……”

赵湉陡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捂住脖颈,转过头仓皇笑道:“我、我昨夜做噩梦了……自个儿掐的。”

唐骋想起昨夜正是靳宵搬去和他同住的第一晚,霎时明白过来。他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终是拍了拍赵湉的肩。

赵湉笑嘻嘻地将红巾系了回去,却对昨晚之事只字不提,只将话题扯向别处。

是夜,唐骋与易铮对坐帐中,谈及此事,唐骋便问他如何看待仇怨一事。

易铮刚褪下战袍,听到他发问,便捋起单衣袖管,露出前臂上的几处淤青,一本正经道:“仇怨容易殃及无辜。”

唐骋疑道:“这是?……”

易铮苦哈哈道:“赵家小子来后,那狗崽子气得发狠,下手就没了轻重。”

唐骋一时笑得打跌,转身便去寻药箱。

易铮本是抵死不让他为自己上药。可推脱半晌,还是拗不过唐骋,只得老实伸出手臂任他摆弄。

唐骋将药油倒在掌心,拍上了他的前臂,边揉边道:“……我想知道,倘若你是靳宵,又当如何对待赵湉?”

他手法娴熟,推拿有力,力图替易铮将淤伤尽数揉开。

易铮咬牙忍过痛后,长松了一口气,放下袖管。

他抱臂沉吟,终是叹息道:“……我当真不愿去想。”

可他终归还是想了。易铮又沉思半晌,才道:“我自然想要他偿命……但他毕竟是将军之子,以下犯上是大忌,将自己的命赔进去也不值当……”他顿了顿,苦笑出声,“想来想去,也只能盼上天罚他了。”

唐骋若有所思,许久,才缓缓颔首:“你说得是……”

“……只是我仍是想不太明白,”他低垂着眼,喃喃自语道,“我若决意复仇,成全的是我大哥,还是我自己?”

易铮怔住了。

不待他反应过来,唐骋却先回了神,不觉笑道:“我又说胡话了……”

“多半是因为快出征了吧……”他嘴角含着无奈笑意,“此番是我第一次深入南蛮。想起大哥,便难免戚然,思虑也多了些,你莫见怪。”

易铮低声道:“少将军……”

“我与阿宵毕竟不同。”唐骋释然一笑,“只要平定了蛮疆,便是成全了大哥,也成全了我。”

易铮担忧之色稍稍收敛,转而正色道:“少将军放心,唐家军定当全力以赴。此番出征,必能大捷。”

“借你吉言。”唐骋笑着在他臂上用力一拍,“早些歇下吧,养足精神,毕竟出征那日还要多劳烦你……”

他眨了眨眼:“指人给我看。”

***

两日后。

出征那时正是拂晓,露寒霜沉,放眼望去,尽是茫茫白野,冬意初现。

战鼓声重,画角声厉,桃林军南营口,唐家骑兵已严阵以待,静候唐骋发令启程。

“昔年为平汉陵尸祸,唐家军悍勇杀寇,虽万死犹未悔——”阵前,唐骋身骑雪泥,回望那八千精骑,高声喝道,“便知我唐家儿郎,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此话如金石般掷地有声,激得军中应声骤起。

在震天的呐喊声中,唐骋却缓缓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敛眉道:“只是此行,战况凶险,远胜汉陵……”

“临行之际,终是想同诸位道一声……”他睁开双眼,望着远方郑重道,“千万保重。”

一时间,鼓声骤停,角声渐息,天地间只余风声,裹挟着他温和恳切的言语,递往远方将士耳中。

唐骋迎着那八千激昂目光,终于高举起腰间佩剑,扬首朗声道:“诸位放心,唐骋誓与诸将同生死——”

“我唐家儿郎——”

顷刻间,八千人齐声应喝:

“定——国——”

“安——邦——”

“平——蛮——疆!——”

他利落勒马回身:“启程!”

雪泥听话地掉了个头,方踏出一步,忽闻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大喊了一声“少将军!”。

唐骋听出那是方崇的声音,便偱声去寻,乍一眼只觉目之所及尽似同一张脸,浑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他茫然了一瞬,便被易铮拽住了手臂,低声提示道:“这边。”

唐骋感激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而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少年被另外几名少年推了出来,踉跄两步栽到了他的马下,仰头低唤了他一声“少将军”,正是贺鸣无疑。

唐骋不觉莞尔,当即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来了。”

贺鸣微微一愣:“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唐骋摇头,却是含笑望着他道,“只是我想着你会来,你便来了。”

贺鸣闻言心中猛地一颤,耳根发热之余,目光也柔和了下来,嘴角忍不住地向上扬起:“我是来……”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慎重地交到了唐骋掌心:“给。”

唐骋莞尔接过,摊开掌心一看,却不由一怔——

竟是一个木人。

那木人也不过手掌大小,刻的是唐骋穿战袍的模样。

贺鸣下刀极细,衣褶都清晰可辨,五官也雕得精致,眉目俱是清俊如真。

可最妙还是嘴角那一弯细微弧度——那抹平静而温柔的微笑,竟像是将这木人生生地点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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