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潋冬枝(1 / 2)
那个女人好像天堂里沉睡的钻石,秦淮走上前来拨开她身上缠绕着的黯淡鬼蔓,像拂落层层淡金色的蛛网。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刺穿了他的脚踝,突然间,这使他想起那个古希腊神话里的英雄阿喀琉斯。咬穿他的或许是蛇,或许是性情凶猛的毒虫,但不可能是箭。他是说,这仅仅只是一个天然溶洞而已,黑暗中他感受到血液惊心的流失速度,好像是要孕育一个无底的湖泊,悬在血潭上,他认为自己是快要掉下去了,而令人迷惘的天地玄黄处处混沌,他会坠落到地底,但绝对不可能坠落到工业文明那里去。
“冬枝,还记得我吗?”秦淮站在暗色如漆的林中问她,四周大雾弥漫。
“不,我并不认识你,你的脸我都看不清,声音也没有听过。”赤脚麻衣的女孩儿立在青石板路上,抬头望暗郁的天空,“可是你不知道现在这里正下着倾盆大雨吗?秦淮,借给我你的白纸伞吧,我怕天色太晚了,我们走不掉。”冬枝转过头来,秦淮看见她眸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银翳,颊上血色淡到看不见,可是头发很黑,就像被雨水打湿了的长石。
“你要去哪?”秦淮远远地问她。
“去挂着红灯笼的院子”,冬枝想了想又摇头,“不,先不去那里,我饿了,你带我去吃面。”
秦淮一下子笑了,屋檐上的水滴淅沥打在纸伞的柄上,“丫头,这当然没问题。可是,你难道要我请客吗?我身上连半件值钱的家伙都没有。”
“你带我去吧。”女孩靠在朱漆的门楼子上,把双手背在身后,“不知道吗?通往女孩子心的最好方法就是通过她的胃,我的脑袋不记事的,只有这里”,她摸摸自己的小肚子,“才能记住你叫秦枝。”
“我叫秦淮。”
“你看你看,这不是马上忘了吗?不以面条为基础的搭讪都是耍流氓!”
“那你自个儿在这呆着吧。”秦淮一生气就要走。冬枝颠颠地跑过来,头顶着一枚大荷叶,道:“哥哥救我!”就撞在他怀里,直把个秦淮弄得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冬枝埋了头。低声说:“惟有如此,我才能记住你。”
“夜来淮上流,望水照天色。不道娇花似锦,一日日凉风有信,秋月无边。”葛三烟望柜台那边走,缎罗半遮半掩肩头,绾了大把青丝脑后,玉钗斜弹,半如梦来半如愁。
“老板娘,你这里有面吗?”
“我这里不卖面,一卖素心,二卖闲愁。官人,你要哪种?”
秦淮指了一桌生肥头胖耳的客人,“你给我这小友来一份他们那样的即可。”
葛三烟笑得眉眼微弯,万分楚楚。“寻常面食需用钱买,素心人来只卖素心,闲愁人来只供闲愁。金风玉露不外如是,我们不赊账。”
“你们不赊账,但你们缺一块匾。”秦淮单手蘸茶水在柜台上勾划,从彼到此。至勾尽最后一笔,他慢慢露出笑容,“大雾漫天,则好辨识。”
葛三烟道,“你写的是‘金风玉露’。”
“金风玉露,不外如是。”秦淮望着她笑道。
“素心换面,你亏了。”
“我以素心养素心”,秦淮抚着冬枝的发顶,摇摇头,“并不亏。”
葛三烟仔细瞧他,“先生,你以前来过。虽则我看不清你的相貌,辨不出你的声音。可这‘金风玉露’一如当年,葛三烟记性决不出错。”
“那我也只能可着脸面求您再赊一碗,多面之缘不是缘法。一如当年是孽非缘。”秦淮苦笑。“顾悔迟呢,冬枝记得他的手艺。”
冬枝吃着面,眼泪却直往碗里流,“秦淮,我做噩梦了。”
“你趴在桌子上都能睡着哇。”
冬枝一听哭得更凶了,“你听我说啊,我梦见……呼哧呼哧,那个胖大爷吃着吃着变成猪了,你的脸,你的手指,都在那盘子里头,我找你啊,找你啊,找不见你,这些人都变成鬼怪,房子大了几十倍,有好多好多门,直上直下发亮又硬得要命的铁条,我一出去就迷路了,我在这里转啊转啊的出不去。秦淮,我走不出去。我吃完你是不是就走了。呜呜呜秦淮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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