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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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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作人从没表示过反对,不仅在这件事上,还在其他许多事上。

无尽头的纵容助长了闵天的勇气。

十八岁那年,闵天考上了A大,这是极其难得的成就。那一年春节时,老家按照习俗在院子里办了排场很大的庆功宴,请来乡亲们庆贺。闵天被舅舅逼着,灌下了三两白酒,夜间散席时已是晕头转向,脸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他嫌自己满身酒气难闻,不肯直接去睡觉,挣扎着要洗澡。

卫作人搀着脚步虚浮的他,低声劝道:“天这么冷,热水不够,你明天醒了再洗。”

“我不——”闵天一边往西面的浴室踉跄一边嘟囔道,“不行,没事,就冲一冲。”他迷茫地顿了半晌,似乎想起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道:“哥哥,你、你先别走,那里太黑了。”

“我在外面等你。”卫作人体贴道,“有事就叫我。别磨蹭,省得感冒了。”

闵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晓得了。姥姥家的祖宅是一座硕大的平房,卫生间是新近几年响应新农村建设才安装的,在西南角落里。其中的太阳能热水器容量很小,今天阳光又不充足,他的确不能由着性子洗。

水不够倒还是小事,卫作人更担心闵天醉醺醺的,会摔倒。提着心在外面等了许久,除了哗哗的流水声,倒是没有其他怪异的声响。

卫作人掏出手机,入眼便是锁屏上的微信图标,女朋友一连发了七条消息。他轻微地皱起眉,点进去看了看又退出来,给母亲发去询问的短信——卫家的饭店酒店近年来经营惨淡,已倒闭了许多铺子,裁员频繁,母亲留在店里照看生意,没能回来过年。

又回复了几个人的拜年消息,卫作人重新点开女友的头像。她在撒娇,说自己心情不好,很多天没看到他了,想他,要他给她去个电话。卫作人呆呆地盯着屏幕,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悲凉的失落。他几次三番都想分手,可真分手了,又哪里有钱挽救父亲的生意?

浴室的门突然开了。卫作人愣了下,收起手机:“怎么了?”

闵天僵硬地露出微笑:“哥,你帮我搓背行吗?”

“搓背?这么冷你搓什么?”卫作人觉得他真是醉得不浅,“别闹了,赶紧冲冲出来。你想好好洗过两天我带你去四姥姥家。”

闵天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犹豫着道:“那、那你帮我拿个毛巾吧,我忘了。”

卫作人取回毛巾时闵天已经不在门口了,他听里面没有水声,便推开未锁的门走了进去。闵天正在抹护发素,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下,却是没腾出手去接毛巾。卫作人本想直接帮他擦,视线落在对方的腰腹上,动作却是顿住了。

闵天的个子在同龄人里算不上高的,他也总觉得他是个瘦弱的小男孩,却没想到平日单薄的衣服下藏着线条流畅分明的肌肉。

“哥?”

男孩清脆的声音拉回了卫作人的神志,他心里重重一跳,像是将要行窃被抓了似的,欲盖弥彰道:“快点把衣服穿上,都冻出鸡皮疙瘩了。”

“嗯。”闵天含糊地应了一声,依然没有拿起毛巾,只凑近了半步,脸上的红晕似乎更多了些。他那晕乎乎的大脑里闪过一道亮白的电光,为什么不趁现在表白呢?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如果事情发展得不对头,他可以把一切都推到喝酒误事上。

“小天?你不会连毛巾都瞧不清楚了吧?”卫作人看他只傻乎乎地盯着自己,不免有些好笑地揶揄道。他抬起手,要拿毛巾给对方擦脸。

闵天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哥哥,我……”接下来的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闵天几乎能听到自己耳鸣的声音,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似的闭住眼,亲了上去。

经验不足,只碰到了嘴角。闵天察觉到自己用力过猛,牙齿已磕破了口腔内壁。他来不及羞愤,连忙规规矩矩重亲了一次,而后脸颊发烫、头晕目眩地继续盯住卫作人,水汪汪的眼眸中有明显的慌乱和期待。

卫作人惊得说不出话。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不知多久,炸裂的摇滚乐骤然响起,回荡在狭小冰凉的浴室里,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卫作人颤了下,掏出手机一面点了接通,一面把毛巾塞进闵天怀里,转身走了。

07

“小叔叔吃刘肉——”

闵天顺着伸进自己碗里的筷子移动视线,原来是表姐家刚换牙的小姑娘给他夹了牛肉块。小家伙们三三两两都吃完饭了,只有闵天总在走神,碗里的米饭还剩了一半。他淡淡地笑了下,伸手去捏小姑娘的鼻子逗她。

心里却是想着,原来以为自己和他纠葛了很多年,没想到回忆起来,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

那次突兀亲吻后的第二日,卫作人便收拾行李提前回了B市,说是公司的项目跟进出了严重问题,不得不走。闵天沉默着看他叠衣服,他知道他在撒谎,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分明是“宝贝”两个字。

在瞥到的瞬间,闵天就明白了自己不会有什么表白成功的机会。原来他所自以为是的所有纵容和宠溺都是错觉,表哥甚至没告诉过他自己早就找了女朋友。相处的一切细节都变得模糊了,没有任何暧昧和心有灵犀,他从来都只是他的普通表亲。闵天茫然地想,他怎么会愚蠢到自大的程度?以为卫作人是明白他的感情的,毕竟他最爱的哥哥,是那么通透的一个人。

一个月后,三月十日,卫作人结婚的喜讯传来。

奉子成婚。

那一晚,闵天在学校操场上一直坐到了黎明,他看着朝霞一点一点攀染了半边天空,感受着阳光的温度逐渐洒在身上脸上——以后太阳就只是太阳了。他再也没有见过表哥,但总是想起离别时的那段对话。

他说对不起。

卫作人说不要瞎想,好好吃饭,不许惹姥姥生气,到家了给他发个消息。

闵天记得表哥是揉了揉他的头发的,一如往常。不过时间久了,他又有点怀疑这是自己杜撰出来的细节。

08

熬了半宿守岁,闵天实在困得狠了,大年初一日上三竿才揉着眼睛爬起来。手机上是无数同学好友的拜年消息,他挨个回了一遍,目光最终定在置顶的联系人一栏上。想了一会儿,闵天点了进去:

表哥,过年好。

09

要加标点吗?不然,还是把句号删了吧。

半分钟后,他把整行字都删掉了。隔壁客厅里舅妈吆喝着“开早饭咯,没吃的赶紧来!”,闵天应了一声,连忙从被窝爬出来去洗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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