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萱椿雪满(2 / 2)
……
晚上,一碗热乎乎的粟米汤劳慰今天所有的付出。
……
解秋寅经过星何的房门,想直接推门进去。
见屋里的灯灭着,又止步于门前。
算了,估计是睡了。
明天早点儿起来,说句话宽慰宽慰他吧。
……
混熟了,星何就和老大爷老大娘无话不谈了。
“我们这村,只剩下老头子老太婆们了,年轻人不是被抓去做劳丁就是跑了,可不管是做劳丁还是跑了,都一样地不见音信,有些人啊,熬不过冬天就去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糟老头子糟老太婆……哎,到现在就只剩下这十几户人家了。”
“官府可真坏!杨皇帝也坏!”星何很是气愤。
“哎……苦了我们这些老百姓也是没法子,我们呐,只想好好过日子,可这官兵又是征兵又是征劳丁,这皇帝又想修运河又想打仗,咱们的苦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老大爷感慨。
“……”星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哎对了,你和你爷娘究竟为了什么吵架的?”
“……其实不是和爷娘吵架……是我自己觉得没脸去见我的朋友们,所以才躲到这里的……”
“哦?怎么就没脸见了,小伙子你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星何也懒得隐瞒,“这城里有户人家,叫宋记伞坊,就是专门卖伞的一个伞坊,这伞坊的主人是一个叫伶娘的娘子……”
星何又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老大爷。
老大爷听得懵懵的,倒不是先是吃惊后是惊恐,然后骂星何疯子傻子骗子,这已经让星何很知足了。
“……大爷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疯子傻子骗子啊……”
“……没有,小伙子这么好怎么会是骗子疯子呢?”大爷笑,“只不过你说的事我没怎么听懂,不过我还是信你说的。”
“!!!”
“大爷你真好!比他们都好太多了!”
“那小伙儿要救他娘需要红蜡烛是吧?”大爷问。
“嗯,还需要送蜡烛的人诚心许愿……这一个多月我只求到了一根,他们每个人都几十根几百根的,比我厉害多了……所以没脸见他们。”
“小伙子,可惜了,我们没有蜡烛,连油灯都没有……给不了你蜡烛了……”大爷愧疚道。
“没事的,不用给,他们现在已经求够了,不需要我的了。”星何已经不介意这事儿了。
“哦,那就好。”大爷宽慰道,“找到娘就好,可别像我这两个小孙儿,从小就没了娘。”
“嗯,一定会的。”星何也很肯定。
……
正月初八,星何砍柴砍够了,就帮大爷还有这十几户人家挑水、喂鸡、喂鸭,还有扫雪。
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包括被乱扑腾的鸡飞了一身的毛;被大黄狗热情地咬扯着腿死死不放;被树上突然滑落的雪砸了满身,惹得小娃娃们笑,大爷大娘们也笑。
“……”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
宋记伞坊。
一千一百根蜡烛早已集齐。
众人无事,便坐在屋里烤着火,煮着热茶,聊着天。
星何还是不在。
解秋寅心中起疑。
“我哥去哪儿了,你们谁知道?”解秋寅问。
众人摇头。
“估计出去玩儿了吧,没准和沈姐一起呢,沈姐今天也出去了,说是要去看山中的红雪梅。”唐无奕喝着热茶道。
不对……
从初五那天就不对……
“初五那天,你真见到我哥回客栈了?”解秋寅问唐无奕。
“没呢,猜的。怎么没回去么?那我就不知道了。”
“!!!”解秋寅突然大怒狠拍自己脑袋!
我怎么这么大意!
青衣人一开始想带走的就是星何,难保他不会趁星何落单之际抓走他!
怎么就让他一个人!
解秋寅出了房门,站在院中,大喊道,“驭鬼沈婉儿,给我回来!”
“!!!”屋里的人被吓了一跳。
沈婉儿应声出现在雪地上,摔了个狗啃屎,头上还插着一枝开得正艳的红梅,沾着雪。
“干什么呀!”沈姐爬起来拍拍雪。
“去找我哥!”解秋寅怒道,“告诉我,他在哪儿。”
“……”沈姐也被吓到了,赶紧依言施法。
星何此刻正在鸡飞鸭叫中苦苦挣扎,一身的毛和雪泥水,鸡毛鸭毛摘都摘不干净。
偏偏那大公鸡还在乱扑腾乱叫,那咯咯声仿佛在嘲笑他。
不,每一根鸡毛都在嘲笑他!
“……”那个气不过呀!
躲在院墙根边儿的毛孩子团了好多雪球,趁星何不注意,全都往他身上砸。
“啊呀!”星何被吓了一跳,那些毛孩子得寸进尺,更加起劲儿往星何身上砸。
“敢欺负我?!你们几岁啦,敢欺负你大哥!”星何从满天鸡毛中跳出来,随手团出个大雪球朝毛孩子们反击。
一个大人,五六个小孩儿,就在这乡野小村的雪地里玩得可起劲儿。笑声,打闹声惊飞了林间的鸟。
完全没注意到某人带着漫天怒火,突然逼近。
星何又飞速团了几个大雪球,甩手就朝面前扔,“嘭”地一声硬实实砸了上去,哗啦啦雪碎的声音听的清清楚楚。
“哈哈哈哈!怎么不叫啦!快给你大哥跪下叫声哥——”星何抬眼看清了眼前那个被他砸中的“小弟”,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解秋寅从容抹掉脸上的雪球,又拍掉身上的雪渣子,面无表情看着星何。
沈婉儿手里拈着红梅花正咯咯直笑。
“呃……对不起……”星何嘴上对他说着话,却拼命朝他身后的小孩儿们使眼色,“快砸他呀!”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小孩子们很敏锐,丢下星何撒腿就跑!
“!!!”我去!我是求你们救我的呀!不是让你们先跑的呀!
星何小心翼翼后退了几步,扔掉手里的雪球转身就想跑!
“哎呀——”星何被抓住后衣领,想跑也跑不了,反而勒得脖子疼。
“你来干什么……”星何先服软。
“你说我干什么!”解秋寅很生气,“走了也不说一声,叫人好找是吧!”
解秋寅气不过又伸出另一只手,狠狠揪上星何的脸。
“……”星何疼得想哭!可是自知理亏,不敢吱声。
“跟我回去!”解秋寅揪够了就放开星何的脸。
“……不想回去……”星何揉着脸不情愿道。
“怎么了?”解秋寅不解。
“回去又帮不上忙……你们蜡烛都集齐了吧……正好,我更不用回去了。”星何酸溜溜道。
不止酸溜溜,还有些难受。
被无视的难受……
解秋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好笑道,“这么小气?这可不像你呀!”
“滚!”星何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你也别想强迫我,你打不过我的,我不想回去,谁也没办法!”
“真不回去?”解秋寅笑问。
“不回!”
“那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
解秋寅跟了上去,到了大爷家门前。
“呦,小伙子,这是你朋友找来了吧!赶紧回去吧。”大爷慢腾腾挪着脚朝院门口看。
“不回!大爷你腿还没好呢,等到你腿好了我再回。”
“我这不打紧,看你朋友都亲自找来了,还说不在乎你不关心你?不关心你不在乎你还能找到这儿?回去吧。”
“……”星何气得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不想说话。
解秋寅与沈姐进了院门,老大爷迎上前去,聊了几句,大致了解了下情况。言罢,解秋寅对老大爷恭敬行礼道谢。
说罢,解秋寅上前蹲下,看着星何那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笑问,“真不回去?”
“不回!”
“那好,我也不走了,我也住在这里陪你同吃同睡,你看行么?”
“……”
“这儿没地儿了也没多余的碗筷,你休想!”
“把你的抢过来不就有喽?”
“……”星何无语得乱抓头发,把头发抓成一个乱乱蓬蓬的鸡窝。
老大爷就笑,“小伙子,回去吧,你看你家里人多担心!”
僵持了半天,星何软骨头没办法只好妥协,“大爷,明天我再来,把您腿彻底治好。”
“好好好,小伙子快跟他们回去吧。”
……
星何顶着一头鸡窝慢悠悠跟在解秋寅和沈姐身后,搞得解秋寅总是几步一回头,看看星何跟丢了没。
而沈姐每次一回头总要笑到肚子疼,笑到跪在地上,笑到捂着肚子在雪地上打滚儿。
“……”解秋寅也笑,笑够了就上前把星何的头发又重新理好用缎带扎紧。
整个过程,星何面无表情,生无可恋。
罢了,解秋寅只好抓住星何的手腕,使劲儿往前扯。
“……”
星何就这么不情愿地被解秋寅扯回了客栈。
一回到客栈,星何进屋闷头就睡,不想面对这么糟心的事。
第二天一早,星何就去了老大爷家,把大爷的腿彻底治好。
大爷腿好利索了,就出了门,说是让星何等一会儿,他要去办件事,等了大半天,眼看就要天黑了,人还没回来。
倒是等来了解秋寅,星何正和两个小孩子玩得兴起,懒得理他。
傍晚的天又开始飘起了雪。
老大爷拄着拐杖进了小院门,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瓦罐儿。
解秋寅扶老大爷进屋,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大爷身上渐渐暖了起来。
老大爷叫星何进来,把冰凉的小瓦罐儿递给了他,“这里面装的是胡麻油,不多。你不是说需要红蜡烛去救你朋友的阿娘么?我们这穷苦人家哪有什么蜡烛,你看用胡麻油可以么?”
“……”星何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是我找村里的人要的,每家要了一点儿,都装在这里了。小伙子你放心,他们都知道你朋友要用蜡烛去救阿娘,也知道你是个好小伙儿,你帮我们砍柴喂鸡打猎,我们帮这点儿小忙也是应该的,你等着,还有我的一份儿。”
说着,老大爷拄着拐杖去了灶房,端了一小碗胡麻油,倒进了小瓦罐儿。
“……”星何抱着小瓦罐儿,久久不说话。
“大爷有劳您费心了,这对我们来说很有用。”解秋寅对老大爷深深行礼。
“好,能帮到忙就好。”老大爷喜笑颜开。
最后,星何抱着瓦罐儿,冒着漫天大雪,跟着解秋寅回宋记伞坊。
……
“……我没有想要蜡烛的……”星何突然开口道,“更没有想要胡麻油……”
星何看着雪花飘进了小瓦罐儿,溶进油里,不见踪影。
解秋寅笑,“他们一番心意,要收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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