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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过来处理王歆君尸体是一天以后的事了。
柳洇解禁之后没去上课,张嬷嬷便派了一个院女过来看。
那个院女也就十岁不到,一进屋就被里面的恶臭熏得干呕,她捂着嘴鼻看到王歆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地上跪着形容枯槁的柳洇。
她尖叫一声往外面跑去,而柳洇却只是迟钝地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王歆君被火化了,而柳洇则被安排去了休憩院和一众院女们睡大通铺。
搬进休憩院前众人嫌恶柳洇身上带着病气与污垢,合力为她烧了一盆热水净身。而这怀着不屑与恶意的一盆水倒是让柳洇在长久的饥寒交迫中终于得了一点温热的满足。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依然不那么好过,众人因为柳洇此前告发她们而怀恨在心,原先的不搭理变成了真真实实的霸凌。
柳洇变得比阿椿还要寡言内向,阿椿却日渐活泼起来,进进出出身边总围了几个小姑娘。
这日昼午,柳洇同往常一般形单影只走去饭堂,路上碰巧遇上了姜姜,她凑上去的时候对方正坐在石阶上吃汤圆,姜姜在厨房养得粉嫩熠熠胖了小半圈儿。
“姜姜姐姐?”
姜姜把碗里最后两个黑芝麻汤圆划入嘴里,一口气喝光了黑糍汤水才抬头看柳洇:“怎么了?我可没汤圆了。”
说着倒了倒碗给她看。
“姜姜姐姐,我是来谢你之前给我送吃食的。”
“啊,没事没事,就觉得你可怜顺便过来看看。听说后来你也搬进休憩院了?”姜姜一脸想打探消息的表情,自从她搬出去以后,曲房接触得便少了,最近正觉无趣柳洇就凑过来。
“是。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正好我也有事问你,那个夷光最近怎么样?过完年恩客多起来了吧?我听说她还住在你们那边?”
“夷光姐姐?我不知道……最近曲房很少见到她。”
“我问你真是傻了,你会知道个鬼哦。”姜姜朝天翻了个白眼。
柳洇讪讪地低了头沉默不语。
“哎,你方才说要问我什么?”
“半月前我娘没了,想问姐姐知不知道阿娘什么时候去的?”
姜姜的表情不自然起来了,她站起身来掸了掸屁股后面的尘土:“我,我也不清楚。”
“初二下午姐姐还帮我给我娘送过馒头,那时候我娘在房里可还安好?”
姜姜恼起来,推了柳洇一把转身便走:“我说了不知道!”
柳洇踉跄了几步突然说:“莫不是那几日姐姐没有帮我送过吃食?”
姜姜转过头恶狠狠说:“送什么送,那点吃食还不都是我看你可怜给你的?!”
她看到柳洇凄惶的表情相当不安,先发制人抢在前头说:“人人都说升米恩斗米仇果然没错,我救了你一命,你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柳洇委屈地擦掉眼泪:“我没有怪姐姐,我还是谢你的。”
姜姜却是不敢再看她,掉头往厨房里头走去,心想:呸呸呸,真没用!又不是我害死的她娘!
柳洇看姜姜走了,自己也只得往曲房方向走去。
路上却是碰上了着急忙慌跑来的张嬷嬷:“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跑哪儿去了!到处找你不着!”
柳洇自打没了阿娘后变得寡言少语,平日里拘手拘脚生怕惹恼旁人。而嬷嬷与众院女却是变本加厉地欺压她,一有不合心意就给她摆个脸色耍个性子,若再不中意还要踢两脚出气。
这怪不得她们心狠,实在是柳洇天生带了一张让人想欺负的脸。
她们发泄完了也会心生悔意,回头看看柳洇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手脚抱成一团,叫她名字会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她们,给她一块糕点更会诚惶诚恐地伸手过来接住。
那样一张稚嫩无辜的小脸,配着孱弱干瘦的身子,还有那道软软糯糯的声线,无端又会挑起来人故意戏弄的心思。
此时柳洇穿着休憩院配发的旧棉袄,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明眸抬头望向嬷嬷,她的鼻尖与嘴唇还泛着红,脸上是害怕极了的表情,以为张嬷嬷又要罚她。
张嬷嬷嘴里说着:“小兔崽子给我过来!”毫不心软地拽着她的胳膊往前厅方向走去。
柳洇不敢多问,跟着嬷嬷的步伐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小跑起来。
到了一间陌生屋子,张嬷嬷却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她挤着笑贴上去,颧骨因此显得更高了:“高公公,这位就是您要的王歆君之女柳洇洇了。”
柳洇怯生生地看向对方,只见那人穿着朱紫色烫金圆领袍衫,脚上一双漆黑绣金靴,腰间挂着琼琚美玉,随着踱过来的步伐玲玲做响,整个人带着威仪,气势堂堂,面上涂了白粉又点了妆,看不出年岁甚至显出点儿病态的美感来。
此人便是教坊的管事太监,官隶太常寺。原先多在禁内教坊活动,最近几月却常常出来东西京的教坊,专门收些清秀可人的童男童女。
高公公上下打量了一番柳洇,张嘴说:“你就是柳洇洇?”
尖细的嗓音吊在空中让柳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吓得不敢与人对视,低眉顺眼地答道:“奴婢是。”
那人转头从小厮手里接过一只分量十足的荷包,随意朝张嬷嬷脚下扔过去,然后吊着眼扫向柳洇:“跟咱家走吧。”
“嬷嬷?”柳洇惴惴地开口。
“快跟贵人走,往后富贵了可不要忘记嬷嬷!”捡起荷包的张嬷嬷谄媚极了,只可惜那双大小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仿佛柳洇有半分忤逆之意便会没了小命。
柳洇不敢再说话,她隐约知道自己像燕笙和金昀儿一样被嬷嬷卖掉了。她只能顺从地走到高公公身边,跟着他跨出门槛,随后往亮堂的屋外走去。
原先站在高公公身后的小厮却没有同他们一道离开,他留在厅里目送两人消失在巷子拐角,随后取出一本折子递给张嬷嬷:“里面盖有高公公的印,拿它去将此女的户籍销掉。”
张嬷嬷仍然跪在地上,恭顺地回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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