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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蛮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魏寅璋精准地捉住一双手,不只从哪里摸出来一把锋利的匕首,干脆利落地斩下来一对手掌。

顷刻间鲜血四溅开来,几个院女吓得尖叫,缩抱成一团,其余众人都跪倒在地上,一个接着一个磕起响头告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来人。”魏寅璋的声音维持了一贯的平稳,他的下颌沾着点儿血,一身玄衣倒是看不出污垢。

门外的护卫听到动静鱼贯而入。

“去换个干净包厢,再找个会弹琵琶的过来。”

很快,魏寅璋进到另一间房,里面清清爽爽地只站了一个人,抱着琵琶正垂首等他。

魏寅璋自顾自坐下,又如先前一般喝起酒,仿佛前面的闹剧不曾发生似的。

那院女看着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敷了粉,倒也能看出底下是个清丽的好胚子。贵人既不打断,她便一味地只弹奏琵琶曲子,直到最后被赶出房门,指尖已经擦破了皮,渗出来血水。

魏寅璋喝着喝着便倒了,趴在案上神志开始糊涂。

他发现自己身体缩小回到小时候的模样。那时他的母亲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他被接到洪德夫人的华阳宫抚养。说是抚养,其实只是从冷宫迁出换了一处住所,起居用器样样都不能和五皇兄比较。哪怕后来魏昭出宫立府了,华阳宫也没有他的位置。

他当然记得自己母亲是怎么死的。那天夜里他听到母亲出门的动静,偷偷跟出去看了。母亲撞破一位御女与太监的幽会,被两人合谋投下的古井。

他那时就知道,这宫廷深墙里多的是腐烂掉的秘密。他什么都看到了,却无处可说,也无话可说。

一直以来他都很喜欢母亲叫他“阿默”,一张一合的两片嘴唇里蹦出的两个简单音节,仿佛蕴藏了棉花一般的柔软情绪。在蛛网密结的破烂宫宇中度过的无数个黑夜里,他不止一次地在空旷寂寥的大厅中席地坐着幻想,有朝一日父皇会不会想起他还有个扔在冷宫的儿子?会不会过来看看他?会不会也同母亲一样唤他一声“阿默”?

哪怕只有一次。

投放过多的感情会很容易消耗掉一个人的所有期待,他最终还是死心了。

一直以为这个小名是父皇取的,直到他在很久以后的西北某处密林中见到真正的“阿默”,才醒悟过来自己不过是长久以来母亲在空虚时候的替代品,母亲不过是借由“阿默”这个名字,传达她数年来爱别离的思念。

母亲为了皇室脸面不得不背叛情人远嫁他乡,在被迫与愤恨中生下来一个不受宠的牺牲品。谁会真心喜爱这样一个自出生起就饱受白眼的孩子?他是藏在深宫里的异类,更是怪物,是兄妹乱伦的产物。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他十八岁那年,那时他中计被围剿,从小道逃脱被流箭射中后背,不慎滚下山坡,睁眼醒来见到的便是他,那时他还有所忌惮。第二次见面是在樊央城,对方再次舍命搭救,并道出所有过往,他才放下戒备正式接纳这位永平前朝的太子伴读、后来的北桓摄政王,秦默尉。

也是那一天,他知道自己并非南齐皇室血脉,是永平的太子爱上自己的妹妹却苦于求而不得,眼睁睁看着她与自己的伴读侍卫互生情愫而心生嫉恨,一时怒火中烧强迫了她。永平皇室迫不得已匆匆把公主外嫁去南齐。

他身上流淌的血液,没有一滴是属于魏家的。

多可笑,小时候最崇拜的父亲,那个曾经教他拿过兵器,带他骑过小马驹的南齐战神,到头来与他没有丝毫干系。

他看到当时的自己失魂落魄地站在城墙上,看樊央城里的众生被烈火包裹的景象,她们哭嚎着到处奔走,四下传来炙烤的声响,空气中有酸涩的熟肉味道,而他无动于衷。

墙角下一处橙红色烈焰里恍恍惚惚腾出一张人脸,他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开始做梦了。

柳洇……

柳洇洇……

五年来,与柳洇有关的所有记忆就像深夜伴他左右的影子,他早已习惯梦里一遍又一遍重现的同一个故事,同一张脸,他曾努力驱赶过这些梦魇,但实际上他日复一日地沉醉其中,直到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是如何都割舍不下的。

他很早就见过柳洇。

自母亲“意外”落井离世后他就被送到华阳宫寄养。虽说仍保留了十六皇子的头衔,却过得连宫里的几个大宫女都不如。莫说什么宴会了,连寻常的宫苑学府都只能跟在魏昭身后才有机会进去听一听。

而柳洇区区一个外姓子嗣,靠着皇后的关系居然能堂而皇之地出入后宫,又因着太子表妹的身份备受皇子公主们的关照宠爱。

那年皇太后寿宴,他在前夜被十八养的恶狗咬伤而不能出席,尽管他能进到宫宴也不能坐上前厅,况且他根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祝寿礼品,到头来也只是在众皇亲贵族面前丢脸的份。

他宫里没有专门伺候起居的人,送食的小太监又常常克扣他的饭食,不能出席寿宴意味着他又得挨饿一晚上。

在此之前他已经连吃了三日的馊臭馒头,拉过好几场稀了,僵黄着一张脸的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向当时已经升作小主管的高鸣义借来一身太监的衣服,借着天黑溜进御膳房偷吃。

不巧在御花园的某处偏僻的假山里被柳洇撞见。那时的柳洇是个三、四岁大的奶娃娃,抱着她的是个穿鹅黄色衣裳的漂亮婢女,身后跟了好几个女随从,前前后后围着她众星捧月似地哄她。

他对这个奶声奶气的女娃是有印象的,她虽然年岁尚小,口齿却极清晰,已经会背数十首《国风》了。好几次随她的太子哥哥进学府来玩,在父皇面前抢进了皇子公主们的风头。

那会儿小柳洇翘着嘴不知在说些什么,婢女们哄她出来御花园转转,偏巧就能遇上刚偷了一盘点心出来吃的他。

他被恶狗咬伤了小腿,路本就走不大利索,鬼鬼祟祟的身影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柳洇小小年纪胆子却比她长大以后大不知多少倍,指着黑洞洞的假山入口非要过来探个究竟。

婢女们知道宫廷不是她们能随意行走的地方,更怕惹上个灾祸官司,但抵不过小孩中气十足的哭闹,正犹豫的当口,怕引来更多旁人的魏寅璋自己现身就出来了。

小柳洇原指着魏寅璋吃了满脸屑屑的脸笑得没心没肺,又注意到他不大利索的腿脚,非说明日要送创药给这位可怜的太监哥哥。

婢女怕惹非议,很快就抱了人走掉,徒留下满面通红的魏寅璋与一地的点心渣子。

第二天他是偷偷去了御花园的,躲在暗处等到了拉扯着太子过来的小柳洇。他一直没有现身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柳洇和太子会好心帮他,尤其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人心都是漆黑的,他更愿意相信柳洇是认出了他这个太监皮下的落魄皇子,借机过来羞辱他。

他一面暗恨上了太子与柳洇,一面不得不伪装成不知情的模样继续去过他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再过不久他就到出宫立府的年纪了。他向来在宫里存在感薄弱,若是立府前东窗事发,指不定别人怎么在里面做文章,父皇本就不待见他,指给他哪处宅子都尚且不确定,他不能因了一起偷吃的小事件而丧失得到私人宅邸的绝好机会。

当一个人怀揣恶意的时候,就像潜藏在湖底的水怪,在别人不设防之时猛地窜上岸来攥住那人的腿脚以拖他下水。

魏寅璋自那时起就开始关注柳家的动态。

太子党倒台前的那几年是柳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小柳洇在一众皇亲国戚里相当耀眼,是很多皇子公主都比不过的显贵。

而他一个明显不受宠的破落皇子,皇宫里的边缘人物,柳洇饶是打过几场照面也早都忘了,枉费了魏寅璋居心叵测地跟踪与窥伺所花下的一番心机。

直到他在忐忑不安中出宫立了府也没有丝毫懈怠。他记恨柳洇,哪怕人家是真的出于好意。在魏寅璋看来,小柳洇是颗会发光的星星,他想把她抓在手里。

这种感情无关情爱,他纯粹是出于心底的某种恶意,抑或者是将羞辱加倍还回去的蓄意报复,想看看她从高处跌落下来会是个什么光景,更想知道她要能被自己折辱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说得直白点,他就是嫉妒柳洇能安全无虞地活在善意里,被一群人围着哄着捧在手心里,将来安安稳稳地过完她的一生。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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