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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担心,尤里,你只是有些紧张,很快就会好的。”
无论阿吉尔如何安慰,尤里的恐惧都没有消减。尤里浑身都在颤抖,阿吉尔离他靠得越近,身上的伤口就越多,在尤里眼中变得血肉模糊。阿吉尔伸出手刚想触摸他,他就猛地往墙角里缩,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别过来!不要靠近我!我会伤害你的!
尤里的双手疯狂撕扯着头发,染满鲜血的双手在脸上留下骇人的印记。
阿吉尔的手僵在了空中。此刻,他俨然已经变成了尤里的应激源,尤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惧怕他的靠近。
“阿吉尔,现在恐怕尤里很害怕看到你,他正因失去了声音无法为你辩解而深深地自责。”希尔医生拉住了阿吉尔,“你现在对他的刺激很大,我建议你先回避一下。”
“可是……”阿吉尔看着缩在墙角剧烈颤抖的尤里,心如刀绞。
“相信我,现在我才是他的心理师。”希尔医生给了阿吉尔一个坚定的眼神。
阿吉尔注视着希尔医生,又看看尤里,内心几经挣扎,终于还是听从她的建议,退出了房间。
希尔医生走到墙角边,在尤里身旁跪下,张开手臂轻轻地将尤里环抱住。她的身上飘着淡淡的芳香,清爽的木质香氛中隐约浮现出淡雅的花香,给人一种舒缓而平静的感觉。
尤里的身体抖了一下,没有抗拒,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在怀里。
“尤里,你什么都不必说,什么也不必想,只要听着就好。”
希尔医生温柔地把脸贴在尤里的脸侧,就像母亲安抚一个婴儿一样,一边轻抚他的头发,一边轻吻他的发梢。
“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最令人敬佩的孩子。我们看到,你一直在与命运抗争,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勇气。其实你没有必要对自己如此残忍,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就不必再强迫自己,没有人会因此苛责你。”
希尔医生的语气就像午后沐浴着阳光,喝着茶在聊天一样轻松。
“阿吉尔是一个又温柔,又强大的男人。无论任何时候,做任何事,他都会把一切都处理好。我相信这次也一样,他从未想过需要你为他付出什么。你只要相信他爱着你,可以保护好你,就够了。”
尤里依然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希尔医生说的没错,阿吉尔总能给人一种稳稳的安全感,尤里只要躲在他的怀抱里,就可以避开所有的狂风暴雨。可是——
在尤里的眼前浮现出了阿吉尔遍体鳞伤的样子,竟然和记忆中的小尤里被鲜血染红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不,不要!
尤里在希尔医生的怀里摇了摇头。
“你不愿意让阿吉尔一直保护着你?”希尔医生怜爱地吻了吻尤里的额头,柔声说,“可是现在的你,帮不了他。知道为什么你无法说话吗?因为你蜷缩着身体,别人看不到你。因为你在哭泣,别人听不到你的声音。”
尤里又沉默了。他知道,希尔医生说得没错。现在的他,没有任何话语权。因为自己太脆弱,太怯懦了,他即使站出去,无法向人们证明他已经痊愈了,更无法证明阿吉尔的治疗手段是正确的。他只会给阿吉尔带来更多非议,增加别人攻击他的借口罢了。
所以,就只能心安理得地,让阿吉尔为自己承担一切伤害吗?
怀中的男孩还在微微颤动,希尔医生感觉得到尤里内心的挣扎。人们总喜欢劝极度悲痛的人要振作起来,可是没有经历过别人的痛苦,又有什么资格强求别人坚强。此时此刻,她非常希望尤里能放下心里的负担,在阿吉尔的爱护下幸福地生活下去。
希尔医生揉了揉尤里的头发,轻声劝说道:“尤里,阿吉尔还在门外等你。你们再好好谈一谈,好吗?”
尤里突然握住了希尔医生的手。他抬起头来,眼眶已经通红,瞳孔中却闪烁着坚毅的光亮。他摊开希尔医生的手掌,用颤抖的指尖在她的掌心写下几个字母:
等我……
阿吉尔在门外心急如焚,不断地责备自己,都怪自己考虑不周,让尤里毫无防备地承受了如此猛烈的刺激。他想着待会一定要告诉尤里,他已经预定了机票,等他很快处理完手头的事,他们就一起离开这里,到一个安静的,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
希尔医生终于打开门,走了出来。阿吉尔跳起来,慌忙迎上去询问尤里的情况。
“怎么样,尤里他好一些了吗?”
“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不过精神已经稳定下来了。”希尔医生说。
“太好了,让我去跟他谈谈……”
说着,阿吉尔刚要去拉房门的把手,希尔医生却按住了他的手。
“在你打开门之前,我必须先提醒你。”希尔医生注视着阿吉尔,认真地说,“尤里说,他现在不能见你。”
阿吉尔心里一紧:“为什么?”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太脆弱了。他想站起来,站到所有人都看得到他的地方去,让每一个人都听得到他的声音。所以,现在他不能见你。因为他知道自己抵抗不住你的温柔,一看到你,他就会忍不住放弃坚强和努力投入你的怀抱,那是他内心所不愿意的。他不想永远一味地被你保护着。”希尔医生的眼中也忍不住泛起了泪光,“他让我给你带话,请你……等他。”
“尤里他……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独自奋斗吗?”阿吉尔难以接受地摇着头,“不,让我进去跟他谈谈,他没必要这样逼迫自己,我有能力照顾好他!”
“这是尤里的选择。一棵树或许可以保护一只小鸟一辈子,但是它若想真正自由高飞,总有一段风雨是需要它自己面对。”希尔医生依然用力按住阿吉尔的手,在他开门之前,有些话必须提醒他,“我知道你的感受,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确实有资格要求尤里留在你身边。只要你开口,尤里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投入你的怀抱。但是,请你考虑清楚,这将决定尤里往后的人生。”
说罢,希尔医生这才松开了手。
“现在,决定权在你手上了。”
阿吉尔的手久久地放在门上,他的心里充满了难以名状的,前所未有的哀伤,这种感觉,即使是在他被世人误解,被迫中止事业,或是被推上法庭时,都未如此强烈。他几乎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只要想到能和尤里在一起,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现在,他就连尤里,也要失去了。
阿吉尔的手腕动了动,几乎就要转动把手了,可最终,他的手一松,慢慢地,近乎崩溃地跪在了门前。他无法打开这扇门,无论他有多么不舍,他都不愿意以自己的付出来要挟尤里的人生。那不是他的本意。
他把额头贴在门上,闭上眼睛,与尤里共同经历的那些画面,如电影回放一样浮现在他的脑海。
尤里是夜空中一颗微小的星,被浩瀚的星辰遗落在最漆黑的角落,阿吉尔拨开云层发现了他。尤里那双渴望光明的眼眸,依旧闪耀着最坚韧而纯洁的星光。那颗一尘不染的心,深深触动着阿吉尔的心弦。
阿吉尔曾发誓守护这一盏星光,却从未想过,要将他强行摘下独自占有。
“尤里……你听得到吧?”阿吉尔柔声问。
尤里听得见。他靠坐在门背后,双手抱着膝盖,默默地等候着医生的决定。
“我早就说过,你有一双翅膀,我一直在期待着你能飞起来。所以,放心地去飞翔吧!如果累了,就回来找我。”阿吉尔的声音被低落的情绪渲染得低沉,却温柔依旧,“我会一直等你,我……我爱你。”
尤里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打开门扑进医生怀抱的冲动。在他的生命里,能为自己做决定的机会并不多,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决心。
他努力想把盈满眼眶的泪水忍住,不想让医生发现他的动摇。直到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默然离去,他终于忍不住仰起头,任凭决堤的泪水肆意而无声地汹涌而下,放声哭泣。
这一始终没有打开的扇门,仿佛阻隔了两个世界。
尤里忽然感觉钻心的疼,如千针入骨,如千山欺压而下,这种痛感是那样熟悉——就像他的膝盖慢慢离开地面,让脚掌支撑起沉重的躯体,重新站立起来那时一样——那痛楚,是活着的感觉。
-
熙熙攘攘的机场,无数忙碌的身影来去匆匆。广播里甜美的声音播报着下一班航班快要起飞了,请旅客抓紧时间登机。
“先生,请问您身边有人坐吗?”一位分发毛毯和耳机的美丽空姐亲切有礼地询问道。
阿吉尔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位,垂下眼睑,微笑着朝空姐轻轻摇了摇头。
佛罗伦萨。
霍尔泽教授非常焦急。米勒曾告诉他,尤里有些事暂时回国了,可今天已经是上交夏令营汇报作品的最后一天,依然没有尤里的消息。教授感到十分惋惜。虽然尤里有着令人赞叹的艺术天赋,可是如果他绘画只是为了赚钱,并不想选择更艰难的途径,朝艺术领域发展,教授也无法强求。
就在霍尔泽教授已经要放弃时,他看到尤里背着大大的画板,远远地跑过来。尤里气喘吁吁,一言不发地把画板递给教授。教授揭开画板,看着尤里消失的这半个月所创作出的作品,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来吧,孩子。我会带你攀上艺术的巅峰。”霍尔泽教授朝尤里伸出手。
尤里握住教授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要飞得更高,到全世界都看得到他的地方去,让全世界都听得到他的声音。
窗外,神秘而哀婉的哥特式建筑尖顶之间,一群白鸽逆着夕阳,在天空中落下一片剪影。
“有些鸟儿注定不会被牢笼所困,他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肖申克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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