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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人间的日与月.6(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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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说话前后转折过快,叶成蹊注视他手上的动作,轻轻嗯了声。

“别不开心嘛。”时游漫不经意地哄他,“男人那么多,等出去了你再换个好的,那句歌词怎么说来着,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重逢?”

男生脸上表情很淡,过了很久,低声道:“他就是对的。”

时游是个半吊子,磨蹭了半个小时才把锁解开,和叶成蹊合力拉出木板,往下探了探深不见底的洞穴,问:“你还打算和他纠缠?”

“如果他没有,”叶成蹊举着手机充当照明物,略微迟疑了会,“没有给我喝那个要忘记的药的话…”

“小朋友你这叫耍赖。”时游戳破他的小心思,“昨天晚上的药你没喝,还‘如果’,不就等于还想和他一起?自欺欺人有意思没,要是一切正常那些个工作人员怎么会全不在。”

叶成蹊睨他一眼,默不作声。

通往底下的木质楼梯年代久远,踩上去吱嘎作响。

手机电量不足百分之二十,只能照出周围模糊的景象,拉长的人影摇摇晃晃,鬼气森森的,饶是叶成蹊胆子不算小,还是有点害怕。

因为怕踏空,他只能扶着两侧石壁慢慢往下挪,这几天雨下得勤,石壁表层密密麻麻渗出水珠,手掌滑滑腻腻,像是在摸一条冰凉的蛇。

等终于走完几十级台阶,叶成蹊太过紧张绷紧的两条腿有些筋挛,他摆了摆手,累得弯下腰,手掌按着大腿,轻轻喘着气。

四周反常地一点声儿都没有,叶成蹊休息了会,疑惑地抬眸看向时游。

少年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他循着对方的视线,发现不远处等着个人,因为角度刁钻,面容隐在暗处,瞧不清楚。

时游以为地道通向的终点是自由,所以绞尽脑汁地说服叶成蹊,用偷学来的撬锁手法打开两扇生锈的铁板,两个男孩相互依偎着,偶尔交谈,如同无知的羔羊,走向猎人设定好的陷阱。

在本该按耐不动的转折点,他又一次犯了傻,愚蠢到不可救药,莽撞地赶赴必死之局。

“里面黑,”那人似乎有些无奈,“我来带你。”

这话说得温和平静,时游却怕得更加厉害。冰凉的液体滴在脚边的地面,过潮的水气在头顶的石壁上凝成豆大的珠子,嘀嘀嗒嗒像是下雨,他大梦初醒般回过神,转头冲叶成蹊急促地叫了一声,声音发抖:“回头跑,快点。”

男生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先笑起来,“跑什么,他可是今晚的主角。”

声音落下,四周忽得亮起数盏明灯,剧烈的白炽强光刺得眼睛生疼,应激的生理性泪水一下溢满眼眶,叶成蹊偏过头,缓了好一会,才看清地道的全貌。

台阶在他身后,面前是一处被凿空出来的平地,如同巨兽的腹腔,血红的漆料涂在四面的石壁,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一个又一个的水洼,明黄的符纸散落其中,湿得看不出原来的符文字迹。

角落里摆放一个半人高的铁桶,平地中央铺着几样陈旧的金银器具,有一些已经辨认不出模样,离叶成蹊最近的碗状法器呈现出黯淡的褐色,他正盯着上头浮雕的复杂图案入神,突然就被时游拽得一个踉跄。

少年死死箍着他的手腕,力度之大让指节都泛出白色,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对方就会落到陆席桑手里一样。他的余光瞥见那口法器,脸色一变,不由分说地抬脚将它踢出老远。

法器骨碌滚到一侧,污水四溅,男人皱了皱眉,“一个小东西而已,脾气越来越大了。”

他的面容清秀,和陆离并不相像,相比后者的清冽疏离,陆席桑样貌的攻击性更低一点,哪怕做这般不赞成的表情也透着股宠溺。

时游冷笑,开口的时候他仍然在战栗,血气从心头窜上来,堵着喉咙,“唬谁呢,那玩意装过人脑,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挡在叶成蹊前面,没能注意到男生惨白的脸色,叶成蹊脑中的绞痛愈演愈烈,如今像是有人在天灵盖刺进一把钢刀,而后旋转刀柄,搅动头颅里的柔软物质。

“我要做什么?”

几个手下沿着木楼梯逐级而下,手里端着寒光泠泠的金属托盘,盘上的尖刀一字排开,陆席桑俯身捡起一旁的器具,修长的手缓缓摩挲器壁的骷髅浮雕,微笑说:“我要在他头骨和肉之间挖出空隙,倒进水银,剥下一张完整的人皮给你用,好不好啊?”

叶成蹊在混沌的痛楚里颤了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时游愣神过后炸了毛一般开始捡各种难听的词骂他,从头到尾陆席桑都表现得无动于衷,不是冷静,是连情绪都没有。

他想着自己这一世的弟弟现在到哪里了,能不能赶得上最后一幕,想着叶成蹊的肠子有用,人骨也不能丢,族里的巫师不肯说有几分把握,陆席桑知道那些道士多是草包,其实本来不能这么急,但是时游大限将至,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根本不是要叶成蹊当人质牵制陆离,从一个月前发现男生的存在后,自始至终,他就只是想要弟弟这位小情人的命而已。

——

傍晚的雨小了点,细如牛毛,也像密密匝匝的绵雾。

陆离许多年没感受过H市旷日持久的阴雨季,雨线仿佛千万支箭从昏暗的天空涌向大地,空气潮得能拧出水,他站在一栋旧式洋房前,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钥匙,湿浸浸的,不是汗。

陆席桑早晨派人交来一个信封,考究厚实的信纸烫着缠绕的藤纹,摸上去微微凸起,中央印了行地址和时间,与它一起倒出来的还有这把住宅钥匙。

房子地段不好,年代又久,外墙没刷水泥,红褐色的砖块经受过数年的风吹雨打,四角都缺了几块,斑驳漆落的门牌号钉在上头,陆离无波无澜地看过去,他查过资料,0769,陆席桑刚来华国时的‘家’。

一楼尽是些杂物,木头胚子横七竖八躺了满地,发黄发脆的老报纸覆在上头,风从门外吹进来,悬挂在粱间的铃铛丁零当啷地响,满屋子的琐碎东西,根本下不去脚。

他踩在造型怪异的木料上,跨过障碍走到水泥墙面的楼梯口。报纸禁不住糟蹋,在鞋底发了皱,粘着泥的脚印,边缘洇出水渍,现在还新鲜,干了之后也会像树脂裹住虫子那样尘封进历史,成为埋藏地底的古老化石。

二楼的门虚挂着锁,陆离推开进去,屋子大概许久没住过人,角角落落都让人提前打扫过,雪白的防尘罩堆在简陋的桌椅上,时光被隔绝在外,这儿成了洪流中的避难所。

床头放着半臂高的透明圆缸,剥了皮的婴尸泡在福尔马林里,小手攥得死紧,闭着眼,脸上表情似哭似笑,他的目光移到左侧的原色墙壁,画框要掉不掉地挂在墙上,里头锁着瑰丽的人皮唐卡——小孩皮肉分离,两两相望。

床对面的书橱垂着浅灰的薄透布帘,青年绕过单人沙发,伸手掀了下来,帷幕掉落,里头还隔了层锃光瓦亮的玻璃。

滑槽生了铁锈,一小段距离拉得磕磕绊绊,差点割到手。陆席桑的书只占了一层位置,书脊上的名字全是陆离不感兴趣的文史类小说,和眼睛持平的那层整齐排列着五花八门的碟片,他指尖微顿,随意抽了一张出来。

58年的黑白片,看到一半蔺寻打电话过来,粗声粗气说出事了。

好友还要继续讲下去,陆离打断他,回说自己知道。

还能出什么事,他进门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唯一算错的是自己的定位。

那时陆离为了躲老爷子的耳目和叶成蹊朝夕相处,祸水东引,老头子步步紧逼,他以为陆席桑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没想到时游最多可以活一个星期, 陆席桑数月前就在物色人选。

蔺寻在手机那端愣了一下,踌躇问:“那…我们救吗?”

理论上早就已经来不及了,他得到消息的时间太晚,蔺寻多此一举的原因不过是摸不透发小对叶成蹊的心思。

万一呢,毕竟前路茫茫,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就一定没有转机了。

影片到了后半段,肥胖的律师气喘吁吁赶到酒吧和所谓的‘证人’会面,陆离看过阿加莎的作品,了解她的惯用手法,猜到答案后他突然没了兴致,荧幕里的主人公还在庭审现场据理力争,青年扶在沙发扶手,沉默良久,说:“不用了。”

这句话刚落地他的心口就微微疼了一下,跟爱和愧疚无关,单纯生理的不适。外面天色黑沉,暖意的灯光和淅沥的雨水交融,记忆里有过一样的场景,只不过那时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等胸腔的饱胀感散去,陆离伸手挂断电话,换了个平躺的姿势,阖上双眼,不再说话。

蔺寻拿着手机,好一会没动作,他霍地想到青年的那句‘我知道’,意识到对方先一步决定放弃,而自己又问了句废话。

20

深夜,东郊。

裹了白漆的建筑群线条坚硬利落,矗立在黑沉的穹顶之下。周围所有的商场都已经停止营业,夜色里只有几家连锁餐饮的LED招牌在亮,三号楼的十一层却依旧灯火通明。

这是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医院,蔺氏财团每年对其投入大量的资金,医疗团队则提交各类精神控制方面的研究成果作为回报。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无声又迅速地穿梭在走廊,光可鉴人的地板照出他们步履匆匆的身影。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透着冷意,电梯门缓缓打开,蔺寻径直掠过颔首示好的众人,急促地推开尽头的那扇金属门。

那是一个临时的会议室,医院里的数十间手术室全部坐落在十一层,有些突发的事件便只能这儿研讨出最终结果和解决方案。

此刻屋子里空空荡荡,皮质座椅扣着长桌的桌沿,巨大的落地窗外暴雨如注,青年抱着胳膊倚在透明的玻璃前,壁灯的光线拂过挺拔的眉宇,阴影切割出的线条有如雕刻般明晰。

走近了看才会发现对方整个人呈现出苍白如纸的状态,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身体的负荷即将到达极限。

蔺寻张了张嘴,一路上想好的字句全堵在了嗓子眼儿,吐不出咽不下,憋了半天,干瘪地叫了他一声,“陆离。”

通话结束不久,蔺寻收到了医院方面发来的询问,搜查队依照老板早先的指示把昏迷不醒的两个人送进蔺家的庇护区。陆席桑随即亲自登门,五个小时后的凌晨,两个同父同母的兄弟谈妥了条件,完成了权力的交割与合作。

作为条件之一,时游的身体状态比叶成蹊严重得多,医生不赞同额外的折腾,直言病人极有可能死在转接的过程里,然而陆席桑的人近乎强硬地带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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