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凉烟挑了个模样精致的赤果放入嘴中,一股三分酸七分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蔓延。
秋赏宴事挽书和挽画也了解得不多,只大概知道每年秋赏小宴是瑶妃娘娘在操持,锦妃娘娘不喜人多,只陪王上露个脸便罢。倒是不怎么爱说话的浅碧轻声问道:“公主可要出席今年的宴会?”
凉烟惊讶地看她一眼,“当然要去。”
用过晚膳,挽画收拾好碗筷,看了眼鱼肚白的天,问道:“娘娘宅在院子里数月,今日可要出门走走?”
凉烟摸了摸吃撑了的肚皮,想着是时候出门溜溜自己,同意了挽画的提议,带着挽画和浅碧往西苑深处溜达。
晚风兮兮,垂柳依依,夏末初秋的时节是凉烟最喜欢的一段日子,这时的西月白天不会被炙阳烤得喘不过气来,夜晚也不会因气温降得厉害而裹起厚重的棉被,浅碧拿了件大氅给凉烟系上,怕她着凉,晟国的位置比西月还要靠北,北面有山群,入夜会凉许多。
太阳沉下宫墙,整个后花园的亭台楼阁,矮桥湖畔,印在傍晚斑斓的云霞里。
不知不觉,凉烟走到一片林子跟前,矮树的花叶几乎谢尽,枝干兀自立在一片斑驳的泥土上,残留几朵零星的花厌厌地搭在枝头。她上前摸了摸枝干,用手戳了戳有些泛褐色的花瓣,好奇地问道: “这是什么花?”
“娘娘,是桃花。”挽画道,“这里是瑶妃娘娘的桃林,前边不远处就是瑶妃娘娘的住处望中居。”
凉烟一听,乐了:“望中居?这个名字别致,我曾听闻一个中原诗人写过“兰舟漾漾泛清风,十里桃花一望中。”的诗句,想必就是这个望中居吧?不过说过这首诗,我更欣赏他的写的后半句,念作疑是余霞天……”
“疑是余霞天外落,不应花解满山红。”温婉的声音从桃树的另一侧响起。一名着白杉粉罗裙的女子牵着小女孩缓缓走来,她弯腰抚摸身旁女孩的额头,道:“淑雲,瑶娘娘今日陪你玩到这里,你再不回去,太妃该担心了。”语毕转身对跟随的宫人吩咐:“红雯,你送淑雲回去。”
红雯道了声“诺”,淑雲向瑶妃娘娘行了礼,乖巧地跟着红雯离开。
白杉女子这才越过树枝来到凉烟面前,霞光熹微中她对凉烟莞尔一笑,然后抬头看着光秃的树枝,“这首诗难闻其名,即使是喜爱桃花的闲人,知道它的亦寥寥无几,姑娘能记得这首诗,倒是缘分。”女子转身对凉烟说道:“妾身是南越穆氏,名唤绾芗。公主自西月远来,想必未曾见过中原的桃花,待明年开春可一睹芳容。这片林子里会开满或红或粉的小花,花瓣或多或单,裹住这每一枝,每一干,千树万树,遍染这一里桃林。”她似乎入了迷,仿佛看到满树火花被斜雨打落,花瓣在微中风打了个璇儿又述述下落。
挽画悄悄扯了扯凉烟的衣角,凉烟心下明了上前福礼:“西月凉烟见过瑶妃娘娘。”
南越瑶国族长的嫡次女穆绾芗,不远万里嫁给晟国太子系萧亓泽,萧亓泽继位后她随之入主后宫,位封王妃赐号“瑶”,瑶乃瑶国的国号,赐一国公主母国的称号,不仅仅是对和亲公主的崇高荣宠,也是对公主母国的互谊看重。萧亓泽虽独宠锦妃,为其修缮凤栖殿,也未曾予她赐号。领凉烟入宫的那位王领事偶尔回来西苑走动,每次会在清浅阁的门口与自己打个照面,久而久之便熟络起来,凉烟偶尔赠他点西月的小玩意儿,平日宫里有什么动静他便都捡些重要的讲与自己听。
穆绾芗笑道:“不必多礼。”
她又道:“我总爱拾桃花入酒,捻成泥末和酒曲装在坛子里,再混上湖边叶尖儿采的晨露,在地里埋上一载,待来年春日挖出来,一边把酒一边赏花。且桃花落尽,树上会结出青黄的果子,冰镇过后吃起来清脆可口,是夏日消暑解乏的良品,吃剩的核亦可入药。我与公主的清浅阁相近,只隔着一座桃林和和几只凉亭,却因宫内琐事繁多,一直未曾拜访,是我的礼数不周。公主若是爱酒,我改日差人送一坛桃花酒至阁上,权当赔罪。”
凉烟谢过她,又与她聊了些别的,穆绾芗说话的声音轻而空灵,带着风轻云淡和难以察觉的忧伤。两人在荒落的桃林里漫步闲聊,直到夜色将整座王宫深深包围。浅碧提着灯上前:“公主,方才挽书过来说您的药已熬好,公主该回去喝药了。”
穆绾芗挽着凉烟的手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不留你了,你身子欠安,须得每日按实服药。待你哪日身子舒爽,便着宫人来望中居知会我一声,我开坛新鲜的酒给你尝。”她催着凉烟赶紧回去,省得着凉。凉烟知药凉后药性会差上许多,便同穆绾芗告辞,跟着浅碧她们回去。
挽画为穆绾芗多留了灯,凉烟回头看到她孤单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隐入桃林之中。
瑶妃入宫六年,是陪在萧亓泽晟王身边最久的女人。凉烟想,这个位至王妃女人如此孑然寂寞,无论哪里的王宫,都一样。她与瑶妃不同,她是晟王后宫里没有品级的妃妾,除却一后二妃四夫人里,还有无数的公主贵女,她们或是居住在宫内或是居住在驿馆,等待着,期盼着。她们无论走到哪里或被人称作“娘娘”或被人称作“公主”,大概宫里数十位公主娘娘,宫人只根据衣着配饰看见便唤一声,谁也不认识谁。出嫁数月,她的夫君不闻不问,大概是日子久违地自在,她竟忘了自己现下是在偌大宫闱中应当悲哀的存在。
挽书叹了口气,在凉烟耳边隐晦道:“我听老人们说,宫里的娘娘们,大多都是这般忧伤的,入宫的时间越长,越忧伤。”
深宫里的女子,若是爱上了,便万劫不复。
凉烟没有见过萧亓泽,不知道他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没有太多想法,只想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喜欢一个人太累了,尤其是去喜欢一个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的男人,她从小就看在眼里。她不希望自己变得像芸娘一样,日日夜夜数着宫里的砖墙,对着自己的女儿垂泪,哀叹着父王去了其他的温柔乡。如果她爱上一个人,如果她爱的人只爱她,她要就与他生生世世长相厮守,如果他不那么爱她,她就要生下一个孩子,然后带着孩子回西月,或者找一座寺庙出家。
夜里,凉烟躺在榻上,她想她忘了告诉穆绾芗,她约莫是见过桃花的,不知道在哪里,明明也曾有过一片花海。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