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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兆熊向来写日记的。虽然不全,但也尽量写。年轻时记得多些,是士人的遗风,一是为反躬自省,也能传诸后人,算一种鉴照。那时恨不得一天不缺,连打牌喝酒都要记一笔,是因为觉得明天可改,后日就还是个新人,等人到中年自弃自绝,再不把打牌喝酒当一回事,记得便少——想到后人或许还当他戒了,又有些莞尔。

他牌技一般。扑克麻将桥牌等等都是,或因缺乏心机,多年略无长进。南渡到嘉陵,有一回年底开会,会后他一上手,又是输了多半夜,好不心疼。那回一桌有他两个友校的同事,三缺一,又抓了央大的一位过来。

这会儿正是徐慎如在央大。徐氏知道段玉山的事,然从未提过。黎兆熊想他彼时肯定未睁眼——但凡知廉耻的,应当不会睁眼,想久连自己都信了,只觉十分堪慰。他的日记里没大写过段玉山,只得寥寥几笔,记他们是见过面的。那时候年轻,更知羞些,一丝情绪都不肯露,只想着日记是要传诸后世的。不写,有他心里记着,更像秘密结社,有种刺激的感受。

可像上次跟那画家见,他却写了。老矣,只怕多忘事。

昔年那些军人各有结局,可惜段玉山没落下好。大概毁在太年轻上,所以格外不为人所容,流离西向,嗣后竟没了消息。或许是隐姓埋名,也或许是死了,毕竟天高地迥。这真正是“识盈虚之有数”。

多少年,展眼就没?他现今敢在日记里胡涂乱写,是终于觉得自己不是甚么名人,做不了垂范。徐慎如在他对面,伸手拈竹骨牌看一看,旋即往桌上一推。这就是和了,哗啦啦声音一响,转下一局。不知道世事是不是也这样,老天爷跟人打牌,信手一推,地下生灵就又转一圈,生生死死。

他比黎兆熊会打,会算计,又很会赌。传闻先前革命党在国外谋事,有一大笔钱被这么浪掷,急用时才拿回来,从此又多了个赌场作弊的本事。当然也只是传闻,问本人,那是一字不认的。但他从此甚么都戒了,就显得传闻很真。

段玉山远走,黎兆熊自己在平京,也做过座上宾。有一阵在教育部,很有登车揽辔之感。不过论及澄清天下,这很难的。他做了两年,进退失据,终于下了台。种种施行和改革的雄心终告破灭,幸好还有前辈的推重,安排他又回华宁学校,未几遇上开战,便都南来。南来本是跟友校一起,但都在下关便难免争风生事,倒不如自己推让。

久居嘉陵,连雨都听得似是熟了。

牌局结束,黎兆熊算了一算,又输给徐慎如。夜已深了,他直打哈欠,装腔作势地说话,叫徐慎如请大家吃夜宵。说只是说,并不指望真请,因为他困了,其实更欲睡下。

他比从前易困。

以前同段玉山一处,常常天快亮才睡,白天一样做事,井井有条的,现在却不行,轻易便累。谁知道说着就真要吃,他弄巧成拙了,只好打个哈欠支肘在牌桌上,看徐慎如往盒子里码牌。牌是别人的——那朋友的太太是雀战圣手,逃难还带着麻将。

但又不愿说老了。他饶有兴味地打量,想徐慎如也老了。这不是古时候,说老还有点洋洋自得,是终于能踩人一头似的,这时人人都恨不得年轻,年轻才能再往前看。徐慎如码好了牌,站过这边来,要掀桌布。黎兆熊抬起胳膊,礼貌性地一笑。

见其人真非旧年姿态,便是龙泉太阿也泯灭了寒光,又忍不住长叹一声。旁人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黎兆熊这里想彼犹如是我何以堪,心情如此这般。时光比什么都削金断玉。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这话或许只有它才当得。还是个暴君,从不知大赦的,任凭治下哀鸿遍野。

他心里战栗,隔天立刻又去见南友清,感慨这事。

南友清睁圆了眼,忽地便道:“我给黎先生画一张像罢?”

这很好。又有点不吉。他想起他跟段玉山那时候说过的西洋作家,那人写的恐怖故事,画像令人永驻青春,可结尾是主人胸口插着刀子,接着又想起自己的梦。他总觉自己是忘了,这时知道终归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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