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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又花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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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平说:“对了,明天记得叫陆载过来吃饭,你陈叔叔送了只鸡,明中午我给你们卤着吃。”

夏见鲸不太乐意,“我自己吃不行吗?”

夏平正收拾碗筷,闻言一巴掌拍他背上,“当初不是你让人家来咱家吃饭的么,现在又后悔了?怎么着,两个大男生还置气呢,中午说陆载死了,现在又要吃独食,你几岁了,丢人不丢人。”

夏见鲸噘起嘴,不说话。

夏平抱起碗,进厨房,探头出来嘱咐夏见鲸,“该说开的说开,该道歉的道歉,明天中午俩人都回来给我乖乖吃饭,听到没?”

“听到了!”夏见鲸甩上门,往床上一扑,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到学校之后夏见鲸依然别别扭扭的,也不听进去课,政治老师说的话他每个字都知道,连在一起却跟听天书一样。再加上这段时间天天早起,突然不用训练了,精神一松懈,便止不住地犯困。

上课铃刚响没几分钟,夏见鲸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他强忍了一会儿困意,最后还是打了个哈欠,趴了下去。

不过夏见鲸还是留了个心眼,睡着之前跟刘耀耀通了气,毕竟政治老师是全校闻名的鬼见愁,不谨慎一点不行。

天热起来后教室里的窗户一直开着,夏见鲸侧过去,背对着陆载趴着,脑袋上一撮头发调皮极了,风一吹就迎风而舞,在陆载的视线内晃来晃去。

陆载书桌上摞了一沓课辅材料,最底下压着一本《热风》,夏见鲸转学过来第一天就借走看了,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给他的,他没带回家,一直扔在桌上。

政治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内容万变不离其宗,翻来覆去都是些讲烂了的答题技巧,陆载难得开了个小差,从最底下抽出了那本书。

陆载翻了两页,没想到竟然从中掉出来一张照片,是夏见鲸当作见面礼送他的鲸跃图,背后写着一行字——很高兴和你坐同桌。

他当时没等墨干就一把塞进桌兜,所以字迹周围洇了一圈,就跟说出口的话又反悔了似的,十分不真诚。

他其实也就只看过鲁迅这一本,还是为了应付地中海,开学前一天随便找了家书店买的。也不知道夏见鲸是从哪里判断出来他品学兼优值得追随,第一次见面就粘了上来,后来相处中也都尽是退让与包容,迁就他的怪脾气。

而他自己,连夏见鲸送他的见面礼都没保存好,也从未对夏见鲸坦诚过,不论是关于陆远名,还是关于迷鹿。

这么想来夏见鲸不跟他玩儿了也在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是明智之举,及时止了损。

陆载一直以为他已经很习惯被抛弃这事情了,甚至还挺无所谓的,可当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爱答不理的那个人变成了夏见鲸之后,他反而开始不适应。

陆载不愿意往深处想,他将这些都统统归结于人不愿走出舒适区的劣根性。

政治老师讲着讲着就从讲台上转了下来,事实证明刘耀耀并非可靠之人,他拿书挡着自己,看漫画看得正起劲儿,不仅自身难保,而且也完全忘了要给夏见鲸通风报信。

老师黑着脸走过来,直接扯走了刘耀耀放在大腿上的漫画书。

“我就知道你没干好事,”老师推了推眼镜,气得想拿书打人,“眼看着就要期末考了,我在这儿苦口婆心地给你们讲题型讲方法,有些人竟然还敢偷偷看漫画,以为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是吧,瞎子都能看出来你不对劲,谁没事儿会对着自己裤裆傻笑,嗯?”

老师在发飙,可同学们却不知好歹闹哄哄地笑,连刘耀耀都憋不住笑了。

夏见鲸估计这两天是真没休息好,周围这么吵,他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眼看着老师就要越过刘耀耀走过来,他还睡得无知无觉。

陆载推了推夏见鲸的胳膊,“醒醒。”

夏见鲸倏忽转醒,可意识还有些混沌,一时忘了他正在跟陆载闹别扭,面对着陆载揉了揉眼睛。

夏见鲸问:“怎么了?”

陆载不自在地偏了下头,说:“老师来了。”

随着意识回笼,夏见鲸慢慢反应过来。他脸上一怔,有些尴尬地坐直身体,伸手理了理头发,说:“谢了啊。”

万物皆有灵

中午放学时,才是真正让夏见鲸尴尬的时刻。他恨不能把脑子丢掉,去当一只无忧无虑的草履虫。

同学们呼朋引伴往食堂跑,夏见鲸磨蹭着收拾书包。陆载也在座位上坐着,手撑着下巴,安静地望着窗外,不动如山,看起来完全没有去食堂抢饭吃的打算。

能怎么办呢?夏见鲸开始头疼,夏平特意嘱咐过他带陆载回去吃饭,可他又拉不下面子去跟陆载说话。

夏平说得轻松,可陆载不愿意说开,他也不可能去道歉,凭什么啊,他还委屈呢。

夏见鲸脾气上来了,他心想,大不了被夏平骂一顿,没什么好怕的。

夏见鲸一推桌子,站了起来,然后把书包甩到肩上,抬腿就往门口走。陆载听到动静,扭过头来,沉默地看着夏见鲸的背影。

夏见鲸脚下踩得很实,每一步都跟发泄似的,十分不爽。

他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他愤愤地踹了一脚无辜的墙角,转过身同陆载对视,说:“愣着干嘛,吃饭去啊。”

陆载目光一闪,应声道:“嗯。”

陆载快速地往书包里塞了样东西,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陆载不说话,夏见鲸也不愿意先开口,两人一路无言,虽并排走着,中间却隔了一人宽的距离,气氛很是难堪。

夏见鲸上楼开门,径自换了拖鞋进屋,陆载跟在他身后,轻声关上了防盗门。

夏平早就做好饭在等他们了,他笑跟陆载说:“快去洗手准备开饭,昨天夏见鲸逞能,说要承担生活费,今天你来了正好,多吃点,别给他省。”

夏见鲸赌着气往餐桌旁一坐,结结实实地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

亏死了,夏见鲸咬牙切齿埋怨起来,他心想,那照这么算,他以后岂不是要把陆载的伙食费也给包了?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镜头钱啊,一分一毛都不容易,虽然迷鹿大神的红包占了大头,但怎么算怎么亏,简直快亏出银河系了!

陆载擦干净手后过去坐下,说:“谢谢叔叔。”

“你跟我客气什么啊,”夏平笑,“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陆载朝夏平略一颔首,动了筷子。

饭后夏平接了个电话,碗都没洗,就急匆匆换了套正式的衣服出门。夏见鲸没法偷懒,只好把餐桌一收,去厨房洗碗了。

夏见鲸洗完出来,看到陆载正在擦桌子。他知道陆载不可能放得开,平时因为他在,时不时逗陆载两句,陆载才显得没那么拘束。

他看着陆载认真地把抹布叠成小方格,放回原位,突然就有些心软。

他心想要不算了吧,陆载肯定也不好受,何必呢?可他刚想开口,脑子里就蹦出来一个暴躁的小人,生气地叉着腰。

小人吼道:“关我什么事啊,我也不好受啊,哼!”

夏见鲸头一偏,不再看陆载,脚下没停,直接进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望着门口。他进来时留了道缝,并没有把门关严实,就像他自己一样,一边纠结,一边又隐约有些莫名的期许。

可是门一直维持着原样,那道缝丝毫没有变大。

夏见鲸叹了口气,听到脑子里的小人又开始暴跳如雷。

小人这次不跟夏见鲸统一战,他站在了夏见鲸对立面,指着夏见鲸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蠢货,为什么不关门,难道他没长手吗?”

小人骂完就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和夏见鲸看向同一个方向。

小人问夏见鲸:“怎么回事儿,他在外面搞什么呢,难不成还要你去请他进来吗?”

夏见鲸翻了个身,晃了晃脑袋,把聒噪的小人晃飞到九天云外。

已经不早了,这个点再不闭眼休息就没时间了。他定了个闹钟,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却烦得根本睡不着。

夏见鲸抓抓头发,索性翻身下床,准备去客厅倒杯水喝,顺便……看看陆载到底在干什么。

陆载没挪位,还坐在餐桌旁,只不过把书包取了过来,面前摊着本书。

夏见鲸觉得不爽,他辗转难眠,可陆载却还能看进去书,太不公平了。

夏见鲸走过去,抓起桌上的水壶,可才倒了个几滴,就没水了。他晃了一下,壶里都听不到响声。

没想到连水壶都来找他麻烦,他更不爽了,“啪”一声把水壶掷回桌上。

陆载抬起头,看着夏见鲸空空如也的杯子,抿了下唇,好像想说些什么。

夏见鲸也瞧见了陆载的动作,他觉得古怪。陆载明明给他一种要破釜沉舟一举破冰的错觉,但他回视过去的时候,陆载却欲言又止,变成了一只煮熟的鸭子,就剩下嘴硬了。

夏见鲸心里叹气,如果没人先迈出那一步,恐怕陆载能憋一辈子。

夏见鲸在陆载对面坐下来,问道:“你有事儿要跟我说吗?”

陆载从书包里掏出两瓶牛奶,放到夏见鲸面前。

陆载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口,“喝这个吧。”

夏见鲸心里想笑,可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没面子,他挑起眉,语气平淡,问道:“干嘛给我两瓶。”

“还有一瓶是昨天的。”陆载顿了一下,说,“没来得及给你。”

“哦。”夏见鲸俯身把两瓶奶都抱进怀里,走到卧室门口又扭过来对陆载说,“要不要过来睡一会儿?”

陆载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陆载平躺在夏见鲸身旁,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平时夏见鲸习惯侧睡,一半身子都压着陆载,今天他也躺平了,单人床顿时有些拥挤。

虽然两人刚才你来我往说了几句话,但关系依然有隔阂,不比从前,躺在一起后这种微妙的感觉更加明显。

夏见鲸往里挪了挪,尽量不和陆载挨到,整个人都快贴到墙上去。

夏见鲸闭上眼睛,开始怪自己刚才多嘴,让陆载在外面继续看书多好,干嘛非把他招进来,现在弄得跟受刑一样,更不可能睡着了。

夏见鲸心里默数着时间,只希望闹钟赶紧响起,结束这场尴尬的午休。

然而陆载突然翻过身,面朝着夏见鲸,食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肩膀。

陆载说:“明天就是周六了。”

夏见鲸顺势也扭过去,和陆载面对面。他按开手机,看了下日历,说:“嗯,今天周五,明天周六,没毛病。”

陆载说:“想去拍照片吗?”

“拍照片?”夏见鲸闻言眼神一亮,语调都飞扬起来,“去哪儿?”

他声音里的愉悦太明显了,还不等陆载回话,他都嫌丢脸,觉得自己也太好哄了,这样可不行。

夏见鲸掩饰着假声咳嗽,又说:“不去了,我要在家看书学习。”

“好,知道了。”陆载眼睛一垂,又转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原本是物理,临上课前学校广播里却突然通知,要求所有同学在班里收看J大教授夏平的报告会直播。

夏见鲸吃了一惊,这才明白中午夏平匆匆被叫走是干嘛去了。

班里同学都知道夏平是夏见鲸的爸爸,气氛搞得像粉丝见面会一样热闹,第一排的都扭过去隔空喊话,分明就是想把教导主任给招过来。物理老师不得不去搬救兵,让班主任来镇住这帮打算上房揭瓦的妖魔鬼怪。

班主任积威甚重,她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开始装模作样地表演认真,还有那么两三个脑袋后面没长眼睛的倒霉蛋,被她揪到教室后面罚站。

班主任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像定海神针一样,小鱼小虾们再不敢兴风起浪,一个个乖乖地等着报告会开始。

夏平今年回来后,在学术圈算是名声大噪,他代表的是中国现代科研人的砥砺精神,政府和媒体难得找到个正能量典型,都争先恐后地跟着宣传报道,所以造成的轰动效果不容小觑。

夏平所在团队对远洋亚南极D型虎鲸群追踪研究整整十载,期间涉及亚南极海岛动态监测系统的研发与测试,在国际上产生了不小影响。这次报告会的主题是“万物有灵”,由J大主办,旨在汇报研究成果,同时介绍这个动态监测系统并推广应用。

视频那头的夏教授不苟言笑,一边调整领带结一边偏着头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开始了他今天的演讲。

“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视频。”夏平看着镜头,十分严肃。

空灵的哼唱音从音响中传出来,被电流过滤得有了些烟火味。屏幕上是一无所有的深蓝,随着镜头视角上升,蓝色渐渐变得透亮,一只幼小的虎鲸在海面上调皮地跃起,生机勃勃。

镜头跟在小虎鲸的身后,拍它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老去。接着它不再喜欢游动,换气之后长久地漂浮在海面上随波逐流,它依然是自在安然的海洋精灵,眼底是老之将至的平静。

虎鲸终于停了下来,不再游动,它缓慢悠长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再也没有了声息。

哼唱变得安详,镜头又随着虎鲸慢慢下沉。它温柔地沉入海底,从此不再遨游万里。可是镜头没有断,它的生命还在延续,有上万种菌落和海洋生物依附在它巨大的身体里,这就是“鲸落”,这个过程中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生态系统,同样的精彩纷呈。

视频结束于海底的静谧,屏幕上出现报告会的主题——“The world is beautiful万物有灵”。

“众所周知,生命最初起源于海洋。”夏教授说,“我们向海洋更深处的探索,目的从来都不是开发,而是保护。”

然后他穿插着精美的科考图片和海洋传说,既详细解释了动态监测系统的运行原理和应用前景,又将听众引领入这片美轮美奂的蓝色中。

刘耀耀听得入迷,报告会结束了很久他都没缓过神来。他扭过来,表情痴痴的,“鲸仔,你爸爸真的好棒啊!”

“这就被震撼了?!”夏见鲸仰着下巴,“这算什么啊,我们老夏得意的作品多了去了。”

少年人这个年纪正是价值观形成的初期,他们对强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向往与敬畏,连秦南也拜倒在夏平的中山装下,连带着对夏见鲸都有些崇拜,“真的吗?真的吗?再给我们讲讲你爸爸呗。”

“还有你们小时候看的少儿版百科全书,主编也是老夏,”夏见鲸止不住地骄傲,“他说科普读物就是在孩子心里种下一颗对万物敬畏与爱的种子,没有比这更神圣的任务了。”

陆载明显也很感兴趣,但只是坐在一旁,都头到尾都不插话。

等到快放学时,其他人都散了,陆载突然伸手拽住正准备离开的夏见鲸。

陆载说:“你爸爸很棒。”

这句话夏见鲸今天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陆载的羡慕跟别人不同,里面混着一丝说不出的落寞。

闹了两天别扭,其实夏见鲸都快记不清当初到底是被戳中了哪个点,才守着自己的自尊心死活不愿意让步。其实不只是陆载的态度软化了很多,他也一样,竖起来的心墙摇摇晃晃,吹口气就能土崩瓦解。

“别人也就算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爸,”夏见鲸坐下,吐起槽来,“还有他中午做的那个鸡,比你外公炖的鱼汤还难喝,你说说他哪里棒啊。”

陆载很认真,说:“夏叔叔的科研项目,还有你说的百科全书。”

夏见鲸弯起眼睛,他没猜错,陆载果然在听他和别人聊天,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最后那点纠结彻底冰消瓦解。

夏见鲸下巴一扬,问:“那你猜老夏最得意的作品是什么?”

陆载摇头,“是什么?”

“年级第一这都猜不到吗?”夏见鲸挑眉,然后比着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当然是我了。”

陆载闻言笑了一下。

“所以麻烦你对老夏的得意之作好一点。”夏见鲸瘪嘴,“你那天直接把我推到墙上,可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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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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